第一节:第一滴血
凌晨三点,陈启明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翻身下床,冲出临时宿舍。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护士跑向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李小海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怎么了?”
李小海没有回答。陈启明挤进病房,看见那张行军床上的孩子——
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好像七八岁,昨天从地下出来的时候还会笑。此刻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按着他,试图注射什么,但针头怎么也扎不进痉挛的血管。
“让开。”
陈启明冲过去,把手按在男孩的额头上。他的“共感”瞬间涌入那个小小的身体——
疼痛。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胃像被火烧,肠子像被拧成麻花。十七年来第一次接触正常食物,那个从未工作过的消化系统在疯狂反抗。
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种东西。
恐惧。
不是对疼痛的恐惧,而是更原始的、更深层的恐惧——对“醒来”本身的恐惧。十七年的沉睡,十七年的黑暗,十七年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突然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疼痛,有了……活着的感觉。
那个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
“他吃了什么?”陈启明问。
“晚饭。”旁边的护士声音颤抖,“他吃了半碗粥。其他孩子也吃了,都没事……”
话没说完,男孩的抽搐突然停了。
他软软地瘫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陈启明的手还按在他额头上,但那里已经没有信号了。
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节:第一场葬礼
男孩叫小安。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十四年的地下沉睡,让他的身体发育几乎停滞。
三天后,他被埋在山脚下的一个小墓园里。渡鸦的人来了几个,临海市儿童医院来了几个护士。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两个日期。
「小安」
「2032-2040 / 2054-2055」
中间那十四年的空白,是他在地下沉睡的时间。
陈启明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脑海里反复闪过小安最后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解,像是困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让我醒来?
李小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老周来了,站在后面,也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冷。
“媒体那边已经炸了。”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人在网上发了消息,说我们‘强行唤醒’那些孩子,导致有人死亡。评论已经几十万条,一半在骂我们,一半在问真相。”
陈启明没有说话。
“还有。”老周顿了顿,“有人在人肉渡鸦的成员。我的名字和照片已经出来了。李小海的也快了。”
陈启明终于转过身。
“那些孩子呢?”
“还在战备医院。但已经有记者摸到附近了。最多两天,那个地方也会暴露。”
陈启明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平房。那里住着一百一十六个刚刚醒来的孩子。他们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
“他们不能回地下了。”他说。
“但地上也不安全。”李小海的声音很轻,“今天是小安,明天可能是别的孩子。他们的身体撑不住。十七年的营养液,他们的器官根本没有发育。小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陈启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七个孩子的刻痕。小海,0-3,0-7。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给他们立碑。
现在小安有碑了。但陈启明宁愿他没有。
第三节:内部分歧
当晚,渡鸦召开紧急会议。
老郑坐在最中间,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他身边是几个渡鸦的元老,都是五十岁以上,眼神锐利,像一群老狼。
“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老郑的声音低沉,“一百一十七个孩子,已经死了一个。还有至少三十个出现不同程度的排斥反应。媒体在追,人肉在进行,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
“有人提议,把孩子们分散转移,藏到全国各地,等风头过去再说。”
“不行。”李小海猛地站起来,“他们刚从地下出来,需要医疗,需要照顾。藏起来等于让他们等死。”
“那你说怎么办?”旁边一个男人冷冷开口,“继续曝光?让那些孩子成为靶子?网上已经有人在说他们是‘怪物’、‘实验品’。你觉得他们能承受这些?”
“他们不是怪物!”李小海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知道。但外面的人不知道。”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陈启明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人争论。他的“共感”能感知到每一个人情绪深处的波动——恐惧,愤怒,疲惫,绝望。他们都是被诺亚生命夺走亲人的人,他们战斗了半辈子,现在终于救出了一批孩子,却发现救出来之后的路,比救更难。
“陈启明。”老郑看向他,“你怎么想?”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见过那七个孩子的刻痕。”他说,“小海,0-3,0-7。他们死的时候,最大的不到十岁。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孩子没有等到被救的那一天。但这些等到了。他们现在活着,哪怕很痛苦,哪怕很艰难,但他们活着。小安死了,但小安死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有人会记住他。”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办法让每一个孩子都活下来。但我们能让他们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被爱的。知道自己不是怪物,不是实验品,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小海。”
会议室里很安静。
老郑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陈启明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好。”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四节:苏薇的消息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一个人站在操场上。
夜很冷,风很大,远处的山黑沉沉地蹲着。他想起那些孩子,想起小安最后的眼神,想起那封信里母亲的话:
“你长大了,要做个好人,要对别人好。”
好人。什么是好人?
救了一百一十七个孩子,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算好人吗?
“陈启明。”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身,看见苏薇站在月光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你怎么来了?”
“有事。”苏薇走近,递给他一个文件夹,“匿名信的发件人,找到了。”
陈启明的心微微一紧。他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坐在轮椅上,背景是某个疗养院。他的脸很瘦,眼睛半闭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叫周明远。”苏薇说,“原诺亚生命高级研究员,二十年前因‘健康原因’退休,住进这家疗养院。一直到现在。”
陈启明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半闭着眼睛的脸。
“他是谁?”
“他就是当年负责‘种子计划’早期实验的人。”苏薇顿了顿,“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还活着的人。”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哪里?”
“临海市郊。明德疗养院。”
陈启明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第五节:明德
第二天一早,陈启明独自前往明德疗养院。
疗养院在临海西郊,和那个废弃的防空洞是同一个方向。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片松林边停下来。松林深处,几栋灰白色的建筑若隐若现,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启明下车,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
松林里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几栋三层的小楼围成一个四合院,院子里有花坛,有长椅,有几个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养老院。
但陈启明的“共感”捕捉到了某种异常——不是来自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而是来自更深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发出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嗡鸣。
他走向主楼。门口的接待处坐着一个护士,看见他进来,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找谁?”
“周明远。”
护士的表情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正常。
“周老先生在三楼,302房间。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用。”
陈启明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走一步,那种来自地下的嗡鸣就更清晰一分。
三楼。302。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马上敲门。他的“共感”穿透那扇门,捕捉里面的信号——
一个人。很老,很弱,像风中残烛。但那个信号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等着他。等了很久。
他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启明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
“你来了。”老人说,没有回头,“我等了很久。”
陈启明慢慢走过去,绕到轮椅前面,看清那张脸。
和周明远的照片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睁开的,而且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你知道我会来?”
周明远点点头。
“从你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陈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我母亲?”
周明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光。
“我不只认识她。我是她父亲。”
房间里陷入死寂。
陈启明站在那里,感到整个世界在脚下旋转。
外祖父。
这个人是他的外祖父。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可能……”
周明远慢慢抬起手,指向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陈启明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婴儿。年轻男人是周明远自己,年轻女人是他的妻子,而那个婴儿……
是林晚。
他母亲。
陈启明握着那个相框,很久很久。
“为什么?”他终于问,“为什么你要做那些事?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周明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我错了。”他说,“错了一辈子。从你母亲出生的那天起,就错了。”
第六节:外祖父的忏悔
“我年轻时,是一个科学家。”周明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研究大脑,研究意识,研究怎么让人变得更聪明,更理智,更‘完美’。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以为人类需要被‘优化’。”
他顿了顿。
“后来我有了女儿。你母亲。她三岁那年,我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用微电流刺激她的大脑皮层,想看看能不能提高她的记忆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陈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结果呢?”
“结果……她没事。但她的眼睛,从那天起,就变了。”周明远看着陈启明,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某种情感,“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父亲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危险的人。”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碰那些东西。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书育人上,让你母亲正常长大,上学,结婚,生子。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
他低下头。
“但诺亚生命没有放过我。他们知道我的研究成果,知道我能做什么。他们找到我,用你母亲的安全威胁我,逼我回来。我……”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回来了。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局面,可以保护她。但我错了。她最后还是死了。你父亲也死了。只剩下你。”
陈启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这个自称是他外祖父的人。
他应该恨他。这个人,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如果没有他,也许母亲不会死,也许自己不会成为“零号”,也许那七个孩子还能活着。
但他感受不到恨。
只有疲惫。无尽的疲惫。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那张照片,那个符号,是你发的?”
周明远点点头。
“我想见你。想告诉你……对不起。”
陈启明看着他。
“你知道那些孩子吗?那一百一十七个,在地下睡了十七年的?”
周明远的眼睛微微闭上。
“知道。”
“他们也是你的‘成果’。”
“我知道。”
陈启明慢慢走近一步。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原谅你?”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不用原谅我。”他说,“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明远抬起手,指向窗外。
“地底下,还有一批孩子。”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
“十七年前,不止那一百一十七个。还有一批,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留了记录。”周明远看着他,“你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陈启明的手在颤抖。
“在哪儿?”
周明远从轮椅扶手的夹层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地图,递给他。
地图上,有一个红点。
临海市东郊。海边。
陈启明看着那个红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东海海底的七个舱体,那七个孩子的刻痕,三百万个刚刚醒来的孩子,一百一十七个在地下沉睡十七年的生命。
还有更多。
还有更多在等着。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这个老人,他的外祖父,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了他一张地图。
陈启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轻声说:
“去吧。他们还活着。在等你。”
陈启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你叫周明远。”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那个老人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等待了太久的雕像。
第三十三章预告:海边的孩子
陈启明带着那张地图,连夜赶往临海东郊。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海岸线,只有礁石和风。但在地图标注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岩壁中的入口——和西郊的防空洞一模一样。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传来海水拍打岩壁的回声。他一个人进去,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墙上斑驳的霉斑和褪色的标语。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突然开阔——又是一个圆形空间,又是一排排透明的容器。但这一次,容器里的不是孩子,是更小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