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终于抬起头来,开口道:“当今天子乃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千古一帝,万世明君,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结党营私、祸乱大明基业,所以上至朝廷勋贵,下到地方官员,御史都能放胆弹劾,甚至可以风闻奏事,然而有一类人,却是龙之逆鳞,可谓触之则死。”
朱允炆心中一动,问道:“哪一类人?”
饶是殿中已并无外人在侧,张升还是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道:“洪武九年时,天有异象,圣上认为是上天在示警,于是便下诏,令有识之士上书朝廷,指出政事不足或不公之处,浙江大儒叶伯巨,便洋洋洒洒的写就了一篇《奉诏陈言疏》,指出朝廷用刑太繁、求治太速,以及封藩太奢,天子看了前两条,还曾称赞其忠君体国,有治世之才,可看到第三条后,却勃然大怒,甚至扬言要亲手射死叶伯巨。”
朱允炆感慨道:“不错,本宫也知晓此事,尽管他没有被皇爷爷射死,却还是活活饿死在了狱中。”
张升道:“叶伯巨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随后公然弹劾晋王、燕王过失的官员,有哪个得到了善终?就算秦愍王、鲁荒王这些罄竹难书、作恶多端的藩王,查实他们罪证的人,事后轻则贬官,重则查办下狱,由此可见,就算是都察院的要员,也绝不能触碰到藩王。”
这番话直说进了朱允炆的心坎里,不禁缓缓点头道:“忠勇伯所言极是,本宫的那几个叔叔,皆非易于之辈,胡俨这个书呆子,要是听到些风吹草动就上疏弹劾,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
张升拱手道:“所以微臣方才斗胆进言,说殿下的安排稍欠妥当,无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朱允炆道:“你分明是有功无罪,又何来恕罪一说。只是依你之见,这胡俨是不是应当扔到国子监,让他当个教书先生也就是了?”
张升道:“胡俨不但是学富五车的大才,还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如若只让他教书,未免有些屈才了,在下官看来,殿下不妨先将他调任到地方做知县,也好增长些实践经验,这样等到日后时机成熟之时,便可将其调回京城,再委以重任。”
朱允炆知道,张升所说的时机成熟,便是自己荣登九五之日,不免有些心潮澎湃,于是又问道:“出城迎接你的詹事府洗马薛岩,不仅颇有才学,而且人情练达,但本宫总是觉得,此人多少有些言过其实,故而不大喜欢,打算将其外放到地方做知州,如何?”
张升暗道:薛岩可是日后的关键人物,我决不能让他离开京城,遂笑着说道:“唐太宗曾说,身为天下之主,选人用人时,不该以个人好恶而取才。诚然,薛岩不似黄太卿这样的谦谦君子,也并非齐侍郎这样的国之柱石,却也有着其特有的优点,那便是善于与人交际,张升初到京城,正需要此类人才,殿下可否将其调到礼部,暂归微臣管辖,我等也能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抬眼望向齐黄二人时,见他们也都微微颔首,朱允炆便赞道:“忠勇伯果然是朝廷栋梁,更全心全意的为本宫着想,你且先在礼部任事,让薛岩任郎中一职助你,等到熟悉京城的关系网后,本宫便寻机会将你调到吏部。”
张升心下窃喜,知道自己一旦在吏部官居要职,便可以大展身手,为朱棣拉拢朝臣,但却还是泰然自若的拱手道:“多谢殿下。”
可就在这时,殿外的小宦官疾步走了进来,将一道奏疏呈给了朱允炆,本来笑容满面的皇太孙,看后立时就变了颜色。
齐泰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允炆没有回答,而是转头望向了张升,说道:“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这里出了一个细作而已。”
张升闻言,心中顿时一凛,但却面不改色的问道:“殿下所说的细作,该不会是微臣吧?”
朱允炆反问道:“不然呢?”
张升道:“不知这道奏疏上说了什么,竟让殿下对我误会至此。”
朱允炆道:“离开北平之前,你曾见过何人?”
张升毫不犹豫的答道:“女扮男装的咸宁郡主,以及北平左参政陈瑛。”
朱允炆追问道:“你们密谋了什么事?”
张升道:“咸宁郡主赠送了一把绿绮古琴,作为大婚的贺仪,而且燕王打算与武定侯结亲的消息,也正是咸宁郡主告知微臣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事,更没有殿下所说的密谋。”
朱允炆疑惑道:“她是燕王最为宠爱的女儿,就算为了报答昔日的救命之恩,送你一把名贵的古琴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出卖自己的父亲,将此等机密之事告知?”
张升心念电转,暗道:可不能将小郡主喜欢我之事当众说出,否则毁其名节,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于是张升说道:“殿下或许不知,当年咸宁郡主罹患痘疹时,舍妹,也就是当今的燕世子妃,曾对其日夜悉心照料,因此与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待得世子妃入王府后,两人更是名为姑嫂,实则如同姐妹般亲近,因此见不得舍妹日后会受委屈,便将燕王想要联姻之事告知,希望微臣能够阻止此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说道:“本宫倒是知晓令妹照料郡主之事,正是因为她有此功劳,皇爷爷才特意赐下了这门婚事,想不到咸宁郡主倒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齐泰微微一笑,问道:“如果单单只是一个咸宁郡主也就罢了,然而北平左参政陈瑛,可是与燕王颇有往来之人,忠勇伯为何要在临行前夜,在酒楼与其私会?”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齐侍郎误会了,在下之所以见那陈瑛,全是因为咸宁郡主的缘故。”随即便将小郡主为达目的,私自替自己答应面见陈瑛之事说了。
齐泰不置可否,又问道:“陈瑛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见忠勇伯,不知有何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