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林风的目光从苏清雪身上移开,落在凌夜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里掺进一丝审视的意味。两名执法堂弟子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惯有的倨傲。
凌夜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从旁边走过。
“凌师弟。”林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么巧。”
凌夜停下,侧过头,眼神平静:“林师兄。”
“凌师弟这是刚从传功阁回来?”林风目光扫过他腋下夹着的那卷《大荒地理志概要》,笑意更深了些,“勤勉可嘉。只是……师弟如今修为似乎有些迟滞,与其看这些杂书,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基础剑诀上。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话里话外,透着居高临下的“关怀”。
“多谢师兄提点。”凌夜语气没什么起伏,“基础剑诀,确需勤练。”
他说完,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时,苏清雪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欲言又止。凌夜恍若未觉,径直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林风才收回目光,脸上笑容淡去几分,对那两名执法堂弟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不再刻意阻拦。
“看来是我唐突了。”林风对苏清雪笑了笑,收起白玉瓶,“师妹既不愿收,便罢了。练剑要紧,为兄不打扰了。”
他带着人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林风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凌夜消失的小路,贝齿轻咬下唇,最终也转身快步离开。
……
回到弟子房,关上门。
凌夜将《大荒地理志概要》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封皮上来回移动。方才林风那看似关切实则敲打的话,苏清雪那隐忍抗拒的眼神,还有执法堂弟子那无声的围堵……种种细节,都在印证他前世的记忆。
林海一脉的权势,正在以林风为中心,如水银泻地般渗透。
而苏清雪……凌夜眼神微暗。前世,她家族似乎也承受了巨大压力,最终被迫疏远自己,甚至在夺骨之夜后不久,便匆匆离开了天剑宗,音讯全无。这一世,她显然也在挣扎。
但这些,暂时都只能放在一边。
当务之急,是禁地。
三日后异动,夺骨之日紧随其后。他必须亲自去确认禁地外围的情况,寻找可能的破局点,或者……隐患。
夜色渐浓。
凌夜换下那身标志性的青衫,从床底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粗布杂役服。这是前几日他趁人不备,从晾晒区“顺”来的,浆洗得发白,还带着皂角味。
他将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起,又在脸上、手上抹了些许灶灰,掩盖住过于清俊的轮廓和练剑留下的薄茧。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低垂,肤色黯淡,与平日那个沉默却难掩锋芒的“陨落天才”判若两人。
最后,他将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黑鞘长剑用旧布裹紧,塞进床底最深处。
推开窗,夜风灌入。
凌夜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
天剑宗禁地,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幽深山谷。谷口常年有阵法笼罩,雾气弥漫,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外围则有执法堂弟子轮流巡逻。
凌夜对这里的布置并不陌生。前世,他曾多次奉命在禁地外围值守,虽未深入,但对巡逻路线、换班间隙、乃至某些阵法节点的薄弱处,都留有印象。
他贴着山壁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如同狸猫。杂役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岩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夜风吹散。
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凌夜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藏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两名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提着灯笼走过,灯光昏黄,照亮他们略带倦意的脸。
“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每次轮值都浑身不舒服。”
“少废话,林长老严令,这几日必须加倍警惕,尤其是夜里。”
“听说里面……不太平?”
“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渐行渐远。
凌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灌木后闪出,继续向谷口方向潜行。越靠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就越明显。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混乱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心中一凛,加快脚步。
绕过一块巨大的卧牛石,谷口景象映入眼帘。
原本应该完整笼罩谷口的淡白色阵法光幕,此刻出现了几处明显的黯淡区域,光幕流转滞涩,如同破损的蛛网。谷口地面,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灵石和焦黑的阵旗残片。
凌夜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凑到鼻尖。
除了泥土烧灼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不是普通的爆炸或阵法反噬留下的。这气息……他前世在万魔窟边缘闻到过类似的,属于某些阴邪的妖魔。
“吼……”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嘶吼,穿透雾气,隐隐约约飘入耳中。
凌夜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那嘶吼声中蕴含的暴戾、痛苦与疯狂,即使隔得很远,被阵法削弱,依旧让他灵魂深处的噬天剑魂猛地一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同等级凶物的本能躁动与警惕。
禁地里面,果然镇压着东西!而且,状态极不稳定!
他强压下立刻远离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除了阵法破损,他还发现谷口附近几块岩石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深达数寸,不像是兵器所致,倒像是某种巨大而锋利的爪子……
必须再靠近些,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凌夜贴着山壁,向一处阵法光幕黯淡最明显的区域挪去。那里靠近谷口左侧,有一片乱石堆,是个不错的观察点。
就在他即将踏入乱石堆阴影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咔嚓”声。
不是枯枝。
凌夜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维,硬生生向侧后方弹开!
嗤!
一道微不可查的淡红色细线,从他刚才落脚处的地面骤然弹出,如同毒蛇吐信,在空中划过,随即又迅速缩回地下,消失不见。
警戒陷阱!而且是触发式的示警法阵!
凌夜落地,心脏狂跳。刚才若是慢上半分,那细线就会缠上脚踝,触发警报。
他立刻伏低身体,耳朵紧贴地面。
没有预料中的尖锐警报声,也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但几息之后,谷口另一侧的雾气中,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过去看看!小心点!”
两名巡逻弟子去而复返!
凌夜暗骂一声,目光迅速扫视。退回原路已经来不及,乱石堆后面是陡峭的山壁,无处可藏。
他视线落在乱石堆深处,那里有几块巨石交错,形成一个狭窄的缝隙。
没有犹豫,凌夜如同游鱼般滑入石缝,将身体紧紧蜷缩起来,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脚步声很快靠近。
“没人?”
“是不是听错了?”
“再看看,林长老吩咐了,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灯笼的光在石堆外晃动,人影幢幢。
凌夜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扣住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若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制造混乱再逃。
就在这时——
“喂!那边的!干什么的!”一声粗豪的喝问从稍远些的地方传来。
石堆外的脚步声一顿。
“是铁战那憨子?”一个巡逻弟子语气不耐,“大半夜的,这傻子又在瞎晃悠?”
“过去看看,别让他乱闯。”
脚步声转向,朝着喝问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凌夜微微松了口气,但仍未立刻动弹。他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少年,正扛着一根比大腿还粗的原木,闷头走着。他穿着和凌夜身上类似的粗布杂役服,但洗得还算干净,脸庞方正,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此刻正瞪着走近的两名巡逻弟子。
“俺……俺在搬木头。”少年声音瓮声瓮气,带着点憨直,“柴房王管事让俺搬的,明天要用。”
“搬木头不能白天搬?大晚上撞见鬼似的!”一名巡逻弟子呵斥道,“赶紧滚!再靠近禁地,小心抓你去执法堂!”
少年缩了缩脖子,似乎有些畏惧,但脚下没动,反而嘀咕了一句:“俺没靠近,是你们……你们刚才鬼鬼祟祟的……”
“你说什么?!”另一名弟子眉毛竖起。
“没、没啥!”少年扛着木头,转身就走,脚步咚咚作响,地面都微微震颤。
那原木怕是有数百斤重,他扛着却显得并不十分吃力。
两名巡逻弟子对着他背影骂骂咧咧几句,又朝凌夜藏身的石堆方向张望了几眼,没再发现异常,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直到脚步声和灯光彻底消失,凌夜才缓缓从石缝中挪出。
他看向那高大少年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动。
力大无穷,独自搬运重物,面对巡逻弟子虽有畏惧却敢顶嘴……而且,似乎是无意中帮自己解了围?
凌夜略一思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少年扛着原木,并未走远,而是拐进了离禁地不远的一处杂役院落。院落简陋,堆放着不少木柴和杂物。少年将原木“轰”地一声放下,震起一片尘土,然后走到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凌夜在院外阴影处观察了片刻,才整理了一下杂役服,低着头,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惕地转过身,看到又是一个杂役打扮的人,神情稍缓,但依旧带着戒备:“你谁?这么晚来俺们院子干啥?”
凌夜抬起头,脸上灶灰让他看起来平平无奇。他指了指地上的原木:“兄台好力气。这么重的木头,一个人就扛回来了。”
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啥,俺从小力气就大。”他打量了一下凌夜,“你是哪个院的?面生。”
“我是新调来后山帮忙的,姓叶。”凌夜随口编了个身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少年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上,“兄台这双手,是练过吧?”
少年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躲闪:“没……没练过,就是干粗活磨的。”
“干粗活,可磨不出这种发力均匀的茧子。”凌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尤其是虎口和指节。你偷偷练过基础剑法,或者……棍法?”
少年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凌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紧张。”凌夜放缓语气,“我没恶意。只是觉得,你有这身力气和底子,只当个杂役,可惜了。”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可惜有啥用?俺没灵石,没门路,也没人教。以前偷看外门师兄练剑,自己瞎比划,被管事发现,打了一顿,罚了三个月例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后来有个老杂役,人挺好的,偷偷教了俺几手呼吸吐纳和发力法子,说能强身健体。可去年,他因为帮一个被欺负的小子说了几句话,就被调去矿场了,再没回来……”
他说着,拳头慢慢握紧,眼睛平视着前方。
凌夜静静听着。恩怨分明,心存善念,却因正直而受打压……这少年,或许值得一交。
“你想学吗?”凌夜忽然问。
“学啥?”少年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