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苦笑道：“并非相告，而是相求。”

齐泰问道：“相求？”

张升颔首道：“正是，陈瑛告诉在下，说他受不得北平的苦寒天气，想请我帮忙在皇太孙面前进言。”

朱允炆皱眉道：“他想要如何？”

张升道：“陈瑛告诉微臣，说他也不奢望去江南富庶之地，只要是能比北平温暖一些的南方，就已心满意足。”

朱允炆闻言，不禁冷笑道：“看来这厮已在燕王那里捞足了好处，又听闻皇爷爷的龙体每况愈下，便想去别处躲是非了，可这天底下，又焉有此等好事！”

齐泰问道：“不知忠勇伯是如何答复他的？”

张升道：“在下答应了陈瑛的请求。”

朱允炆不悦道：“就算你不清楚陈瑛和燕王之间的勾当，也应该听闻此人的官声颇为不佳，如何能轻易做出应允？”

张升面色尴尬的笑了笑，拱手道：“还望殿下恕罪，微臣本也不想当时便做出答复，但陈瑛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尽管洪武大帝对贪官深恶痛绝，屡屡进行严惩，甚至还发明了剥皮实草的酷刑，然而却还是屡禁不止。不过像张升这样，竟敢胆大包天的在国之储君面前，公然承认自己受贿的勇士，大明开国二十几年来，却是绝无仅有的，因此朱允炆等人听后，竟不由得呆住了。

好在张升又接着说道：“陈瑛身为朝廷大员，却与藩王来往过密，是为不忠；据他交代，每逢年节，都会收受地方士绅的孝敬，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微臣又怎会与其沆瀣一气，之所以会假意应承他，只是为了先将其稳住。”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了陈瑛送的房契和钥匙，走到朱允炆面前，双手奉上道：“这所宅子西厢房的床下，藏着一间密室，里面有陈瑛送给微臣的十万贯宝钞。”

黄子澄不由咋舌道：“十万贯？这可真是自郭桓案后，大明十余年来少有的巨贪大恶啊！近年来朝廷虽然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却没有一个比这陈瑛更加心黑手狠。”

张升心下暗暗好笑：那是因为所谓的彻查贪腐，都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罢了，要知道真正的大贪官，上面都是有大人物罩着的，办案的官员，又哪里敢不要脑袋的去彻查？

朱允炆伸手取过，问道：“忠勇伯暂时稳住陈瑛，是想人赃并获，让本宫着人去查办他？”

岂料张升却摇了摇头，说道：“并非如此，这个陈瑛，殿下暂时还动不得。”

朱允炆不禁失笑道：“笑话，我乃国之储君，难道还动不得一个从三品的地方赃官么？”

张升正色道：“如果陈瑛只是一个搜刮民财的贪官，殿下自然可以处置他，但他的钱财，却大多来源于燕王府。殿下乃天纵之才，应当还记得，微臣方才提到过的龙之逆鳞。”

朱允炆缓缓攥紧了拳头，颔首道：“不错，龙之逆鳞，触之则怒。即使是本宫，如若公然指出陈瑛与藩王勾结，图谋不轨，想来也会惹得皇爷爷不快。可本宫难道就要逆来顺受，随了他的心意么？”

齐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殿下息怒，不如暂且先将陈瑛调离，也好换上咱们的人继续监视燕王，日后再处置他便是。”

先前几乎不曾开口的黄子澄却道：“非也非也！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若是那陈瑛易地为官后，不再为恶，又如何治他的罪，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不成？再者说来，此人与燕王来往过密，想来北平的不少官员都会有所耳闻，如果不以儆效尤，只怕今后旁人也会有样学样，轻则首鼠两端，重则直接就会被燕藩所拉拢！”

见自己的左膀右臂相持不下，朱允炆也是颇感为难，但他还是更为信任自己的黄先生，因此说道：“不错，必须用陈瑛来给北平，甚至是各地的官员立立规矩，本宫要让他们知道，不忠于朝廷，绝不会有好下场！”

黄子澄抚须微笑，齐泰则暗自叹了口气，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朱允炆道：“你们二位回去后，多联系几位都察院的言官，以及六科给事中，让他们在明日早朝时轮番弹劾陈瑛，不过要先缓后急，这样到了最后，皇爷爷如果不对其严惩，只怕也不好收场。”

黄子澄虽有心打压齐泰，但听到这个蠢主意后，也不禁有些迟疑，问道：“殿下所言不错，不过微臣有些担心，以圣上之英明，就算当时被言官们给唬住，事后多半还是会厘清头绪，查出您才是主使之人，如此一来，就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确如先生所言，是我思虑不周了。”随即转头问道：“齐侍郎可有何高见？”

齐泰暗道：我的良策你不听，此时却又来问询意见了，于是恭敬地答道：“回禀殿下，微臣愚钝，还未想出应对之法，不过既然黄太卿建议严惩陈瑛，想必他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朱允炆毕竟不傻，听出齐泰的言语貌似恭谨，实则暗藏讥讽，当即便沉下了脸。

黄子澄更是颇感尴尬，沉吟道：“这个……”

张升则适时地说道：“殿下，微臣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但说无妨。”

张升道：“诚如黄太卿所言，若是对陈瑛置之不理，让其留任北平，便不足以震慑群臣；可齐侍郎说的也很有道理，不严惩陈瑛而只是将其调离，便可以在不触怒天子的情形下，将北平左参政换成殿下的人，故而微臣认为，不如将二位大人的想法结合，那便是两全其美的良策。”

朱允炆奇道：“这两种观点明明相左，又如何能够结合？”

张升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那便是先将陈瑛调入京城，这样左参政一职自然就空了出来……”

可朱允炆还未听完，便已颇感不悦，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本宫非但不对其严惩，反而还要先调其入京？”

张升笑着问道：“殿下请勿着恼，可否耐心听微臣说完？”

朱允炆颔首道：“你继续说吧。”

张升拱手道：“多谢殿下。”遂继续说道：“此举只是为了迷惑陈瑛，等他到了京城，还愁寻不到他的错处，将其除去么？到了那时，各地官员不仅会明白，与藩王勾结不会有好下场，而且还会无比佩服于殿下的手段，对您又敬又畏。”

朱允炆抬眼望向了黄子澄，见其点了点头，便问道：“此事倒是可行，不过本宫该以何由头将其调入京城，毕竟如果先对其肯定，甚至是予以表彰，事后却又处置了他，那不就是在自损颜面么？”

张升讳莫如深的问道：“不知殿下可曾留意过昨晚的月色么？”

朱允炆心中一凛，颔首道：“昨夜月红如血，本宫今日特意寻了钦天监监正前来问询，他说此为血月临空，乃是大凶之兆。”

张升道：“不错，微臣夜观天象，发现南方星辰黯淡，看来京城最近便会有大事，甚至是血光之灾发生。”

朱允炆惊问道：“血光之灾？对应在谁人身上！”

张升道：“现下还不能断言，只能看出是南方的官员，但微臣想着，等到事情发生时，再将陈瑛召入京城，便可对应在此人身上。”

趁着皇太孙还未做出答复，齐泰赶忙插话道：“如此说来，忠勇伯竟然还懂得星象之术？”

张升道：“在下不才，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齐泰道：“星象之术，本就虚无缥缈，更何况忠勇伯还只是知道些皮毛，然而处置陈瑛这等大事，又岂能儿戏？”

张升笑道：“那就已然足够。”随即笑容一敛，躬身道：“殿下，微臣敢以性命担保，一月之内，京城必有大事发生，如若不然，张升愿一死以谢殿下！”

看到眉头紧锁的齐泰，正要再行反驳，黄子澄便抢先为其进言道：“殿下，既然忠勇伯如此言之凿凿，依微臣之见，不如就信他一次，毕竟天象之说，自古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朱允炆颔首道：“好，那便依先生所言，暂且再等一个月便是。”说罢，便将房契和钥匙又递给了张升，笑道：“这些宝钞，忠勇伯收下吧。”

张升忙道：“此乃赃款，微臣万不敢据为己有。”

朱允炆笑着说道：“忠勇伯初到京城为官，又要迎娶新夫人过门，少不得需用银钱的地方。而且经过本宫之手，这便是赏赐，而非赃款了，你且放心收下吧。”

谁知张升却仍然没有接过，而是拱手道：“多谢殿下厚赐，微臣实是感激莫名。只是蒙圣上和殿下恩典，朝廷每年都给微臣发放两千石岁禄，已足够忠勇伯府上下开销，而微臣前日里经过青州府时，才知道登州、莱州、青州等地近来闹起了蝗灾，因此还望殿下，能够用这笔钱去赈济这几个州府的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