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精一般的徐增寿，自然听出老皇帝是在让自己向皇太孙报账，当下连忙躬身道：“圣上放心，微臣定会将账目整理的一目了然，便于皇太孙殿下查阅。”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第二，允炆你务必记住，除非到了海晏河清，四夷臣服，不再需要北伐征战之日，否则绝不能开放海禁。”

朱允炆颔首道：“孙儿记下了，我绝不会给那些海贼流寇，任何祸害大明百姓的机会。”

老皇帝却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回答时，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朱允炆赶忙上前轻拍祖父背脊，问道：“皇爷爷，要不要传太医？”

朱元璋连连摆手，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平息了下来，说道：“无妨，朕早就习以为常了。”随即又道：“不开海禁，可不只是为沿海百姓的安危考虑，更是为了咱们的财政着想。”

朱允炆不解道：“为了财政？”

朱元璋道：“沈万三，也就是当今徐家的生意，最大的收入便来源于海外贸易，而一旦开了海禁，设立通商口岸，便会吸引万国商人前来，你总不能禁止他们和大明的商人做生意吧？你要知道，商人们为了竞争，压价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到了那时候，徐家的生意又该如何？而且不开海禁，那些土豪士绅，就会被牢牢地绑在土地上，就算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利益，也会拼死抵抗外族入侵。”

说到此处，脸色有些苍白的老皇帝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当然，你也可以从买卖双方处，抽取商业税，但所得的那点税银，又如何同自己下场做生意相提并论？所以只要朝廷还需征战，便不可开海。”

朱允炆缓缓点了点头，道：“孙儿自当谨记。”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清楚了洪武禁海令、郭桓案、毛骧之死以及徐家为何能罔顾朝廷律法，肆意经商等大事的内幕，在感到震惊之余，心中更是对祖父又敬又怕：自秦皇始，历朝历代的帝王中，若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者，恐怕没有几人能比得上皇爷爷。

朱元璋道：“很好，从此以后，你们君臣二人，自当上下一心，不可彼此生疑，给他人留下可乘之……”可老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便又开始痛苦的咳嗽起来。

然而这一次，饶是朱允炆拍了许久，可朱元璋却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咳得愈来愈厉害，布满皱纹的干燥皮肤上，更是涌现出了许多红褐色的斑点。

徐增寿见状大惊，忙问道：“殿下，还是快传御医吧。”

朱允炆望了祖父一眼，又看了徐增寿一眼，稍作迟疑，便高声唤道：“来人！快传御医！”

今夜当值的医官名叫欧阳理，由于他的兄长欧阳伦，是安庆公主的驸马，因此深受老皇帝信任，年纪轻轻便已做到了院判之职，在太医院中，就算是身为一把手的院使，都要给其几分颜面。

检视了朱元璋的症状之后，欧阳理眉头紧锁的说道：“启禀殿下，从圣上的病症来看，应该并非旧疾发作，而是患了较为严重的风寒。”

朱允炆不解道：“风寒？若是风寒，为何皇爷爷的身上会有红色的疹子，可莫要误诊了。”

欧阳理过于紧张，嘴角竟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答道：“圣上年事已高，且近来龙体欠安，故而才会出现这些症状。”说着拱了拱手，道：“不过请殿下放心，微臣绝无误诊，圣上服下几剂药后，定能转危为安！”

朱允炆颔首道：“既然能够确定病症，那便快些为皇爷爷医治吧！”

躬身称是后，欧阳理便连忙写下药方，着人前去备药、煎制，等到众人忙活了一通，服侍朱元璋饮下汤药后，老皇帝的咳嗽果然很快止息了下来，盏茶功夫过后，身上的红褐色斑点，也逐渐退散。

朱允炆道：“欧阳院判的医术果然了得。”随即除下了自己手上的极品羊脂玉扳指，递了过去，又道：“你救护皇爷爷有功，这扳指便赐给你了。”

见了眼前的宫中异宝，欧阳理的眼前顿时一亮，连忙双手接过，道：“多谢殿下赏赐，不过身为御医，照看圣上龙体，本就是太医院的分内之责，微臣不敢居功。”

朱允炆取过帕子，一边细心地擦拭着祖父额头上的虚汗，一边说道：“皇爷爷还需安心静养，你且下去吧。”

待得欧阳理退下后，咳嗽了许久的老皇帝，有些虚弱的问道：“方才你二人的对话，朕都……都听到了，允炆你怎么想？”

朱允炆道：“孙儿虽然不通医术，不清楚风寒是否会诱发红疹，但方才却清清楚楚的看到，欧阳理的神色和言辞都稍显慌乱，而且他见了价值不菲的宝物时，眼中顿时就闪现出了难以遮掩的贪婪之色。”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允炆着实已有了国之储君该有的气度，怀疑却不质问，反倒对其赏赐，这很好。”

听到祖父夸奖，朱允炆心中一喜，拱手道：“这都是皇爷爷素日里教导有方。”

朱元璋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朱允炆道：“欧阳理尽管只是个医官，却毕竟是驸马都尉的亲兄弟，因此孙儿不想声张此事，只打算明日着人暗中查访，若是无事，自然皆大欢喜。”

朱元璋颔首道：“你想得很周到，但事不宜迟，到得明日，如果欧阳理有问题的话，早已趁机将事情掩盖，那时便已迟了。应当立即遣人查明真相，而且绝不能用太医院的人，否则很容易出现包庇之事。”

回到驿馆后，张升便将入宫的见闻告知了众人。

杨士奇听后眉头微皱，压低了声音道：“皇太孙和黄太卿，喜欢拿捏姿态，以古来君子自居，倒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过听张兄所言，那位齐侍郎颇有谋略，而且城府极深，看来绝非易于之辈，咱们日后还需小心为上。”

张升叹道：“杨兄说的是，方才的接风宴，应该只是初步试探而已，真正的考验，想来定会接踵而至。”

张旭却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自苦，人家皇太孙大手一挥，便赏赐了十万贯钞，那可是十万新钞啊，老三你如今升官发财娶媳妇，要是都愁眉不展，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人还怎么活？”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二哥说得对，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安置妥当后，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愁个甚么。就算皇太孙……”

这时，耳力极佳的杨洪，却突然用力咳嗽了起来。

张升先是一怔，本欲上前查看，见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登时会意，感叹道：“皇太孙殿下待我，可谓是天高地厚之恩。”果然，说到此处时，门外便已传来了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须臾过后，章景盛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伯爷，外面有位姓徐的客人来访，却在马车上不肯下来，只是命车夫前来通报，让您前去相见。”

听到来人姓徐，并且如此行事，张旭、杨洪等人便猜到了其身份，不约而同地起了一声哄。

张升笑着指了指几人，便随着章景盛走出了驿馆，只见路旁的幽暗处，停着一辆奢华豪阔的马车，当即便跃了上去，喜道：“妙……”

然而，话只说到这里，张升便将徐妙锦的名字生生给咽了回去，因为车厢中坐着的人，并非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而是气宇轩昂的徐家老三徐增寿。

张升赶忙拱了拱手，改口道：“见过徐三爷。”

徐增寿微微一笑，说道：“别急，明个儿你到我家做客，自然也就见到妙锦了。”说完也没等对方答话，便转头吩咐道：“走吧，车赶慢一点。”

马夫应了一声，便调转车头，缓缓行了开去。

张升实在想不明白，徐增寿为何这么晚前来相寻，并且行事这般诡秘，现下又要带自己去往何处。

可就在满腹疑窦的张升，准备出言问询时，徐增寿便已开口道：“时间紧迫，你先别急着问话，我说，你来听。”

张升颔首道：“是。”

徐增寿有条不紊的说道：“在你出宫后不久，圣上突然咳嗽不止，身上也起了不少红色斑点，皇太孙殿下便立即找来了当值的御医欧阳理，据其所说，这是染了风寒的症状，并且用药医治好了圣上。”

说到这里，徐增寿稍作停顿，又道：“可皇太孙殿下却认为此事颇有蹊跷，而欧阳理又是驸马欧阳伦的亲弟弟，所以太医院的人难免会有包庇之嫌，于是我便在御前推荐了你。”

张升面色尴尬的问道：“徐三爷可是对我这个未来的妹夫，感到极为不满？”

徐增寿皱眉道：“此话怎讲？”

张升苦笑道：“如若在下来查验此事，此事的结果无非有二。其一，便是欧阳理有罪，那么我便会得罪驸马都尉，甚至是马皇后所生的嫡女安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