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口气后，张升又道：“其二，若是欧阳理清白，对此事心生猜疑的皇太孙，很难会就此打消心中的疑虑，多半会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不值得托付之人。所以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是烫手山芋，不明白徐三爷为何要甩给在下。”
徐增寿笑着称赞道：“想不到你不仅文武兼修，处事竟也这般老成，难怪燕王会派你来京城。”
听了这话，张升顿时吃了一惊，问道：“徐三爷，你……”
徐增寿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是燕王的人，只是你得到的那份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而已。”
张升自然知道，在靖难开始后，徐增寿选择站在了燕王一边，并且为其做了不少事，但着实没有想到，早在洪武年间，他就已经成为了朱棣的死党。
徐增寿拉起窗帘向外看了看，说道：“就快到宫外了，闲话少说。”
张升道：“是，不过在下不知，自己应当怎么做才好？”
徐增寿道：“在十六位公主中，圣上最欣赏的是雍容大度的宁国公主，而最为疼爱的，却是聪明伶俐的安庆公主，即使在她大婚后，都会时常将其传入宫中叙话。因此公主本人虽然不得干政，但驸马都尉欧阳伦，却在朝中极有人脉，你今日若是为欧阳理遮掩了过去，公主夫妇定会记下你这份人情，刚刚亏得我在御前，否则如此大好机会，便会落入他人之手了。”
张升皱眉道：“如果欧阳理当真有问题，徐三爷也想让我帮他想法子脱罪？可这不就更惹得皇太孙对在下生疑了么？”
徐增寿摆手道：“并非如此，安庆公主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对庶出的燕王假以颜色，双方此前并无任何交情可言，所以皇太孙绝不会因为此事，便疑心到你和燕王的关系，顶多认为你太过圆滑，大不了日后再找机会，向他证明忠心便是。而驸马经常命人在边疆做买卖，此番要是救了其兄弟，燕王便可以通过他，采买到亟需的火药。”
张升惊道：“采买火药？难道燕王已经打算起事了？”
徐增寿点了点头，说道：“圣上的龙体，已是日渐衰弱，故而北平方面，必须要早作谋划，而如果没有足够的火药，到时候又如何与朝廷大军相抗衡？”
张升急道：“可欧阳伦……”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马车便已停了下来，车夫道：“三爷，到承天门外了。”
徐增寿道：“为了将事情做得隐秘，圣上才没有派出内官，而是命我前去寻你，一路之上，已然耽搁了不少功夫，再迟难免会引人生疑，快些走吧。”说罢便当先跃下了马车。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也只好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到了乾清宫外，小黄门上前说道：“圣上吩咐，两位大人无需通报，请随奴婢入内觐见便是。”
入得东暖阁中，二人正欲跪地行礼，躺在御榻上的朱元璋，便挥手道：“免了。”待得对方谢恩后，又问道：“来此的路上，徐增寿已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于你了吧？”
张升注意到，老皇帝比自己上次见到时，瘦削苍老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层病态的红晕，便躬身道：“回禀圣上，微臣都知晓了。”
朱元璋问道：“坊间传闻，都说张神医有着回春妙手，那么依你之见，朕方才的症状，究竟是不是患了风寒所致？”
张升道：“微臣的医术，尽管没有传言中神妙，然而却还是可以断言，无论是哪一种风寒，就算会让人咳嗽不止，也绝不可能引起诸多红褐色的疹子。”
徐增寿心中一沉，不明白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夫，为何上来就否定了欧阳理的诊断，使得为其脱罪之事平添难度。
朱元璋皱眉道：“如此说来，朕所患之症，并不是风寒了？”
张升颔首道：“正是，从圣上的诸般病症来看，与瘾疹（过敏）十分吻合。”
朱元璋问道：“瘾疹？可今日朕所用的饭食、茶水以及汤药，平日里都曾用过，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瘾疹的状况。”
朱允炆请示道：“皇爷爷，要不要让忠勇伯检视一番？”
见祖父点了点头，朱允炆便轻拍三下手掌，几名宦官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上面摆放着皇帝今日用过的各种物事。
逐一检查过后，张升道：“启禀圣上、殿下，微臣已检查完毕，并未发现有什么大问题。”
徐增寿闻言，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就在这时，张升又道：“只是圣上所用的药茶，微臣瞧着却有些蹊跷。”
朱允炆连忙问道：“可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张升道：“那倒没有，只是这份药茶中，添加了几味补气提神的药材，而其中最为名贵的则是龙涎香，可……”然而，张升说到这里，便不由面现难色，不敢再说下去了。
朱允炆道：“有皇爷爷在此，你尽管放胆直言，无需有所隐瞒，自有他老人家来主持公道。”
张升这才应道：“微臣遵命。”随即说道：“尽管龙涎香是十分名贵的药材，然而极品、上品和下品的价格，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此物颜色越浅，价格越贵，其中最上等的接近于白色，被行内人士称为‘泛水’，少许便能换取京城中的一处宅院；稍微逊色些的，呈现琥珀色，被称作‘渗沙’，也算是价格不菲。”
说到此处，张升忍不住望了一眼药茶，才道：“而最下等的龙涎香，接近于灰色或黑色，业内称之为‘鱼食’，香气很淡，药效更是不足，只是空有一个名头而已。由于此物直接提取自鲸鱼之腹，难免沾染到不洁之物，所以体弱之人使用，还有可能会出现瘾疹的症状。”
朱元璋闻言，只感到一阵反胃恶心，不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朕的药茶中，用得竟是最下等的龙涎香？”
张升拱手道：“回禀圣上，事关重大，微臣不敢轻下断言，还需先看过太医院所藏的龙涎香，才能做出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