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点了点头，唤道：“王景弘。”

王景弘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元璋道：“你亲自走一遭，将太医院的龙涎香，以及欧阳理，都带来此处。”

虽然张升并未言之凿凿，老皇帝也没有明言，但徐增寿这样的明眼人，自是已经看出来，有人怕是要倒霉了，因此不由得又急又气。

过不多时，王景弘便引着面如土色的欧阳理返了回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药匣。

朱元璋淡淡道：“打开。”

随着药匣被打开，几团黑色的龙涎香，便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欧阳理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更是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朱元璋问道：“据朕所知，宫中所藏的龙涎香，皆是西域诸国进献的极品，为何在你们太医院转了一圈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欧阳理哪里还敢答话，只是叩头如捣蒜，口中不住念叨着：“微臣有罪，圣上恕罪……”

朱元璋道：“明白回话。”

又惊又怕的欧阳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禀陛下，番邦进贡的龙涎香，都被臣等私下里卖到宫外去了。”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问道：“臣等？看来做这件事的，还不只有你一个人？”

欧阳理有意将水搅浑，从而减轻自己的罪责，连忙点头道：“正是，院使赵大人虽然没有敢收银子，但也知悉此事，下面的孙御医、江御医以及几个生药库的大使、惠民药局的副使，更是从罪臣这里拿到了不少好处！”

朱元璋冷笑道：“好啊，你们这些赃官，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将贪念用到朕的身上来了！”

越说越怒的老皇帝，转头道：“王景弘，立即传令给有司衙门，命他们连夜提审这厮的同党，如果罪状属实，便尽数剥皮实草，安置在太医院之中！”

王景弘赶忙躬身称是，领命而去。

由于郭桓案已过去十余年，老皇帝很久没有这般严厉的处置过贪官，未曾经历过此等事的朱允炆，心中不禁暗道：就算这些人有罪，起码也是朝廷命官，应当依罪论处，皇爷爷怎可独断专行，法外施法，这可就与圣人所提倡的治国理念背道而驰了。

可就当皇太孙准备开口劝谏时，却看到张升正对自己连使颜色，暗暗摇头，便不免有些迟疑。

这时，朱元璋已然唤道：“允炆。”

朱允炆连忙镇定心神，拱手道：“孙儿在。”

老皇帝阴沉着脸说道：“下面那些言官，都是些没有见识的腐儒，多半会上奏章劝谏，说什么不可法外施刑，乱了国家法度，但他们哪里明白，对付贪官污吏，就是要狠辣果决。所以这几日看到类似的奏章，你都留中不发便是，无需理会他们。”

朱允炆顿时暗呼侥幸，应道：“孙儿遵命。”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指着跪伏在地的欧阳理，问道：“张升，这厮办下的脏事，都是你查出来的，你且说说，朕应当如何处置他？”

到了这时，徐增寿终于猜到了张升的用意，不由得暗呼了一声佩服，心道：这小子果然了得，竟然在顷刻间，就想出了欲擒故纵之计！不错，若是不先“奉旨”查出罪证，随后再出面求情，而只是一味帮忙遮掩，以人家的身份地位，自然很难记下这份人情，当真是好手段！

张升道：“此乃圣上家事，微臣不敢置喙。”

对于这个未来的妹夫，徐增寿更感满意，暗道：难怪这小子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两年内平步青云，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只因他不仅有着出众的才华，而且还是个懂分寸的人精。

朱元璋道：“此案确是朕的家事，但亦是国事，你既然身为朝廷的忠勇伯、礼部右侍郎，理当为朕分忧。”

然而，张升躬身称是后，接下来的话，却险些将徐家三爷惊掉了下巴：“欧阳理虽然有罪，但怎么说也算是皇亲国戚，按常例，可以依照八议制度中的议亲，从轻发落。然而微臣以为，他所犯下的，不止是贪赃枉法之罪，更险些置圣上于险地，那便，罪无可赦了。”

朱元璋道：“看在安庆公主夫妇的面上，朕原本还打算饶过他这一次，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罔顾君王生死，实在是无法原宥。”说着叹了口气，道：“罢了，来人，将欧阳理拉到午门外杖毙。”

听了这话，大惊失色的欧阳理，登时就晕了过去，被两名宫中侍卫倒拖了出去。

朱元璋道：“张升，你查出了太医院的蛀虫，又立了一功，朕该如何赏你才是？”

张升躬身道：“圣上皇恩浩荡，对张升的恩宠已然是无以复加，微臣实在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老皇帝摆了摆手，笑道：“朕乏了，没有精神听你客套，想要什么赶紧说。”

朱允炆暗暗纳罕：小一辈的勋贵朝臣之中，就算是对待亲外甥的儿子，文武兼修的曹国公李景隆，皇爷爷也未曾表现的如此亲近，看来他老人家对张升，还真是无比看重。

张升看了看左右，便低垂下了头。

朱元璋挥了挥手，宫女宦官们遂纷纷退了下去，见张升依旧没有开口，便道：“增寿，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徐增寿尽管很想知道，在张升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然而皇命难违，只得躬身应道：“是，微臣告退。”

等到徐增寿去得远了，张升正欲进言，老皇帝便已问道：“若朕没有猜错，你这般小心谨慎，所求之事，多半和燕王为世子纳侧妃有关吧？”

张升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圣明无过皇上！”

朱元璋道：“此朕家事，你是聪明人，本不应该开口。”

张升咬紧牙关说道：“这确是圣上的家事，但亦是国事，微臣身为朝廷的忠勇伯、礼部右侍郎，理应为天子分忧！”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不由失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朕方才说过的话来搪塞朕？”

张升拱手道：“微臣就算再胆大妄为，又如何敢搪塞圣上。”

朱元璋不置可否道：“那你且说说，燕世子纳侧妃这等小事，如何便与国事扯上了关系？”

张升道：“燕世子如果纳一寻常女子为侧妃，那便只是天子家事，与国事毫无干系；但武定侯在军中颇具威望，旧部众多……”

然而，老皇帝没有等他说完，就已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也算是饱学之士，应该知道，此前有个名叫叶伯巨的人吧？”

饶是张升已怕得要死，一颗心砰砰直跳，却还是神态自若的答道：“回禀圣上，微臣不仅听过叶伯巨之名，还清楚因为试图挑拨圣上的父子关系，此人最终死在了大牢之中。”

朱元璋有些疑惑的问道：“既然你这般明白，为何还敢在此放胆直言，效仿当年的叶伯巨？难道你当真以为，仗着朕的青眼相看，自己便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会受到惩处？”

张升躬身道：“微臣万万不敢。”稍作停顿后，又道：“那叶伯巨认为封藩太奢，而微臣却认为，此举恰恰体现了圣上的舐犊情深，又如何能说是奢侈？”

朱元璋微微颔首，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张升答道：“藩王们都是您的子孙，理应得到优厚的待遇，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就在老皇帝越听越感满意之时，张升话锋一转，道：“只不过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大明江山万年，藩王实在不宜拥有过大的势力。”

朱元璋闻言，脸色立时就变了，问道：“你是说，朕的儿子们，会来造朕的反？”

张升却摇头道：“大明如今的王爷们，皆是忠孝仁义之人，绝不会对自己慈爱的父亲生出异心。可微臣斗胆再说句大不敬之言，等到圣上龙御上宾，皇太孙殿下即位后，看在懿文太子的金面上，诸王或许会继续俯首称臣，抑或……”

言及此处，张升便不再说下去了，因为他也无需再赘言。

朱允炆当然知道，张升虽然是在为他的妹妹着想，但同时也说出了积压在自己心中已久的肺腑之言，因此见祖父神色不善后，便赶忙假意斥道：“住口！本宫不许你这样污蔑叔叔们！再者说来，就算有朝一日，哪位叔父若是当真有意大宝，我就算让出皇位，甚至自焚身死，也决然不会伤害自己的至亲！”

朱元璋是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听出了孙子话中的言外之意，眼中的厉色也渐渐消失，说道：“你们退下吧，朕实在是乏了，此事……”说到这里，老皇帝长长的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朕已有决断。”

说出了心里话的朱允炆，多少有些忐忑，见祖父的神情有几分落寞，又有几分神伤，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张升却已躬身道：“圣上英明，实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朱元璋叹道：“允炆，今后有张升这样的人辅佐你，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