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外头的日头照进来,把他那有些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歪脖子老树。
屋里头没人吭声,就听见三指陈手指头敲桌子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头发慌。
杜大能耐站在那儿,搓着两只手,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啥阵仗没见过?可今儿个这事儿,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洋毛子,黑袍子,鬼影子,还有那批二十年前就惹下祸根的快枪,都搅和到一块儿来了。
杜巧手瞅着师傅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起鬼影子那双在月光底下发亮的眼睛,一会儿想起那五个死在他手里的人,一会儿又想起娘那张惨白的脸……
王瘸子忽然转过身来。
他走到桌子跟前,坐下,伸手把那盏油灯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抬起头,瞅着杜大能耐,说:“杜掌柜,坐下说话。”
杜大能耐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杜巧手和王横也各自找地方坐了。
王瘸子又瞅了三指陈一眼。
三指陈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头瞅了瞅,又把门关严实了,上了闩。
王瘸子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杜掌柜,你既然来了,有些话我也就不瞒你了。”
杜大能耐点点头,说:“王师傅请讲。”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从哪儿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二十年前,我跟老陈,还有陈大疤,我们三个人是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杜大能耐听着,没插话。
王瘸子接着说:“那一年我们劫了那批枪,惹上了那帮黑袍子。那帮人不是一般的土匪,也不是官面上的人。他们是洋毛子养的狗,专门替洋毛子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指陈在一旁插嘴说:“那帮人邪乎得很。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眨眼。我们那帮弟兄,二十多号人最后就剩下我们三个。”
王瘸子说:“后来我们三个也散了。我自伤身体,弄得一身血污,称是给土匪绑了,从匪窝逃出来,得亏杜掌柜相救,躲到杜掌柜你那儿当了厨子。老陈躲到这蔡州城,开了个杂货铺。陈大疤……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都以为他死了。”
杜大能耐听到这儿,想起了当初救王瘸子的情景,这个王瘸子,藏得太深了!他忍不住问:“那他鬼影子现在咋又冒出来了?咋还跟那帮黑袍子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王瘸子摇摇头,说:“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杜巧手在一旁插嘴说:“师傅,鬼影子说他不是在帮那帮黑袍子办事,他是找他们算账。”
王瘸子瞅了他一眼,说:“他这话,你信?”
杜巧手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可他要是想杀我,那一招就能要我的命。他没杀,还让我给你带话。”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还说啥了?”
杜巧手想了想,说:“他说那批枪不能落到黑袍子手里。还说三天之后曹大营子见。”
王瘸子的眉头又拧到一块儿去了。
三指陈在一旁说:“老瘸子,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让咱们帮他对付那帮黑袍子?”
王瘸子瞅着他,说:“帮他对付黑袍子?那他这些年干啥去了?为啥早不露面晚不露面,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
三指陈不吭声了。
杜大能耐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开口说:“王师傅,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瘸子说:“杜掌柜请讲。”
杜大能耐说:“不管那个鬼影子是啥来路,不管他跟那帮黑袍子有啥过节,眼下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就是那帮黑袍子要那批枪,那批枪在曹歪嘴手里,曹歪嘴的老娘和闺女在咱们手里。那帮黑袍子要是找不着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光是曹歪嘴,咱们这些人都会受到牵连。”
王瘸子点点头,说:“杜掌柜说得在理。”
杜大能耐接着说:“所以依我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琢磨鬼影子是真是假,而是先把那批枪找着。枪在谁手里,谁就有说话的份儿。”
王瘸子听了这话,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瞅着杜大能耐,说:“杜掌柜的意思是……”
杜大能耐说:“曹歪嘴不是说那批枪藏在他寨子里头的地窖吗?咱们去把那批枪取出来。”
王瘸子愣了一下说:“去曹大营子?那地方现在说不定已经有黑袍子的人守着。”
杜大能耐说:“有守着也得去。万一那批枪还在,咱们抢在前头取出来,到时候不管是跟黑袍子谈,还是跟鬼影子见,咱们手里都有本钱。”
王瘸子沉吟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说:“杜掌柜说得对!”
三指陈在一旁说:“可那曹大营子离这儿好几十里地,咱们这一去,万一……”
王瘸子一摆手,说:“没有万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跟前,往外头瞅了瞅,又走回来,说,“今儿晚上动身。咱们几个人,轻装简行,趁夜摸过去。”
杜大能耐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王瘸子瞅着他,说:“杜掌柜,你这……”
杜大能耐一摆手,说:“王师傅别说了。这事儿跟我杜家有关系,这些年了,你应该知道我杜大能耐不是那种缩头缩脑的人。”
王瘸子瞅着他,瞅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虽然淡。
“好,”王瘸子说,“那咱们就一块儿去。”
杜巧手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他站起来说:“师傅,我也去。”
王瘸子瞅了他一眼,说:“你当然得去。你那一手飞钉到时候用得着。”
三指陈也站起来,说:“那我呢?”
王瘸子瞅着他,说:“老陈,你得留下。”
三指陈一愣,说:“为啥?”
王瘸子说:“你那个杂货铺是个好地方。万一我们出了啥事儿,你得在这儿接应。再说,曹歪嘴那家伙还在咱们这儿,得有人盯着他。”
三指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王瘸子又瞅着王横,说:“王英雄,你呢?”
王横一抱拳说:“前辈,我跟曹歪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可眼下这事儿,比我跟他的仇更大。前辈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王瘸子点点头,说:“那好。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王横应了一声。
王瘸子又把几个人扫了一遍,说:“都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天黑动身。”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找地方歇了。
杜巧手靠在墙上,闭着眼,可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尽是这些天的事儿:曹歪嘴绑他娘,他端了曹大营子;鬼影子出现,黑袍子现身,还有那个三天之后的曹大营子之约……
他忽然睁开眼,瞅着王瘸子。
王瘸子坐在那张破桌子旁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杜巧手瞅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瘸子厨子,这个他私下里叫了几年的师傅,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他?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他正想着,王瘸子忽然回过头来,瞅着他,说:“睡不着?”
杜巧手点点头。
王瘸子说:“过来坐。”
杜巧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瘸子瞅着他,瞅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巧手,你怕不怕?”
杜巧手愣了一下,一笑说:“怕?怕啥?”
王瘸子说:“怕死。”
杜巧手又是一笑,没有说话。
王瘸子接着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平时咋呼得凶,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尿裤子。有的人平时不声不响,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谁都狠。你属于后一种。”
杜巧手听着,没吭声。
王瘸子说:“你这几天干的事儿,夜闯曹大营子,还有你救你娘时五个大人死在你的斧头和钉子上。你才十五、六岁,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杜巧手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王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次去救你娘能活着回来,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当。”
杜巧手抬起头,瞅着他,说:“师傅,那个鬼影子……他真的是你当年的弟兄?”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杜巧手又问:“那他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
王瘸子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杜巧手说:“那你说,他说的那些话能信吗?”
王瘸子瞅着他,说:“你觉得呢?”
杜巧手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不像是在骗我。”
王瘸子问:“为啥?”
杜巧手说:“他的眼睛。他看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像是看仇人,倒像是看自己人。”
王瘸子听了这话,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儿。 “自己人……”他喃喃地念叨着,“二十年了,他还记得自己人?”
杜巧手瞅着他,没说话。
王瘸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瞅着外头的日头说:“巧手,记住,这世上有些事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
杜巧手点点头。
王瘸子转过身来,瞅着他,说:“去歇着吧。天黑之前,得养足精神。”
杜巧手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靠着墙,闭上眼。这回,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