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威严的宣告通过老旧的喇叭,失真地回荡在潮湿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陆母早已崩断的神经上。
密室外,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束手电筒的强光穿透烟尘,将所有人的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
一名身穿制服,肩章在灯光下反着光的警官走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胸前的警号牌上清晰地刻着——赵警官。
“谁是报案人郭漫?”赵警官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郭漫没有起身,只是将怀里的铅盒护得更紧了些,冷静地举起手:“我是。”
她随即打开铅盒,将那份用蜡纸包裹的股份转让协议高高举起,同时用另一只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刺目的光束精准地打在协议书的右下角。
“赵警官,这是物证。”她的声音清冽如冰,“陆家二十年前伪造我母亲签名,非法侵占郭氏酒厂地权的原始协议。请看这里的压痕,和我身后这面墙上剥落的这块青铜字模。”
她示意沈辞将那块刚撬下的、带着冰霜的青铜字模递过来。
强光之下,协议书上那枚作为物理防伪的“清”字印章,其独特的笔锋和磨损细节,与青铜模具上的阴刻纹路严丝合缝,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钥匙”与“锁孔”的关系。
铁证如山。
赵警官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七八分,他对着身后的同事一挥手:“把那份伪造的资产保全申请书作为物证收好,控制住嫌疑人陆芳华!”
“不!不——!”陆母看到警察拿出明晃晃的手铐,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疯了一样扑向郭漫,枯瘦的手指不是抓向郭漫本人,而是直奔那张薄薄的协议书,试图在最后一刻将它撕成碎片。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纸张,就被赵警官一把钳住了手腕。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我的家产!”陆母被反剪双手,身体却像一条扭曲的毒蛇,猛地一个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撞向墙边那截断裂后还呲呲冒着白气的冷凝管!
管子边缘的金属断口锋利如刀。
这一撞要是落实了,当场就得头破血流。
好一招恶毒的“碰瓷”,想用自残来混淆视听,拖延执法!
赵警官下意识就要去拉她,可那截管道旁边,就是被冷却液浸湿、还闪烁着电火花的电源线!
电光火石之间,沈辞动了。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副黑色的防割战术手套戴上,一把将赵警官推开,自己则精准地捏住了那根裸露电线的断点,用力一扯,将它从墙体里拽离。
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赵警官小心,这老太婆想拉个垫背的。”沈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同时,他举起了胸前挂着的一个微型记录仪,屏幕正亮着。
“刚才她教唆保安破坏电力系统,试图制造混乱的完整画面,我这里都有备份。是蓄意破坏还是意外自残,一目了然。”
这一下,彻底斩断了陆母最后碰瓷耍赖的可能。
就在陆母被两名警员彻底制服,准备押出密室时,入口处又是一阵骚动。
“都给我让开!”
一声暴喝,陆明带着四个穿着黑西装、身形彪悍的私人保镖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拷住的母亲和郭漫手里的铅盒,双眼瞬间赤红。
“郭漫!”他指着郭漫,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这家酒厂的地契早就质押给了信托公司,现在还处于陆氏集团的质押期内!你手里的东西是集团资产,立刻给我交出来!”
他这番话喊得中气十足,显然是说给在场的警察听的,试图用商业纠纷来混淆刑事案件。
郭漫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您好,这里是京州市不动产登记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温和的官方女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出。
郭漫报上了地契的档案编号,平静地问道:“你好,我想查询一下这个地块的产权状态,以及是否存在任何有效的质押记录。”
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郭漫在故弄玄虚。
然而,电话那头在短暂的键盘敲击声后,给出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回答。
“女士您好,根据系统显示,该地块的产权所有人为郭清女士,并且在二十年前,由郭清女士本人设定为‘不可撤销、不可转让之永久信托财产’,受益人为其女郭漫。此项设定拥有最高法律优先权,任何形式的商业质押,从法律源头即为无效。系统内,无任何有效质押记录。”
无效。
从法律源头,即为无效。
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陆明最后的侥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动手!把盒子抢过来!快!”陆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对着身后的保镖嘶吼。
四名保镖立刻就要上前,试图用身体优势强行驱散人群。
现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郭漫却连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冷静地将整个铅盒连同里面的文件,双手递到了赵警官面前。
“赵警官,我申请‘物证保全’。”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将私人冲突上升到了妨碍公务的层面。
她随即抬眼看向密室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哦,对了,忘了告诉陆总,这里的监控是新装的,实时画面已经上传到了我们郭玉春酒业的云端服务器。您猜,要是陆氏集团实控人带人冲击警方办案现场的视频流传出去,明天陆氏的股价,还能剩下几个钢镚儿?”
钢镚儿。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陆明的头顶。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看着赵警官那张越来越黑的脸,瞬间清醒了过来。
引发集团更大规模的信誉崩盘,这个责任,他负不起。
“……撤。”陆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死死地盯着郭漫,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保镖退开,看着自己的母亲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警察拖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密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浓烈的臭氧味和刺骨的寒意还未散去。
沈辞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墙上掉落的青铜字模碎片,动作专业得像个考古学家。
忽然,他“咦”了一声。
“郭总,你看这个。”
他从那个被泥水浸泡过的铅盒底部,摸索出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枚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形状很古怪,不是常见的齿状,而是一个精巧的榫卯结构。
郭漫接过那枚冰冷而沉重的钥匙,指腹摩挲着上面斑驳的锈迹,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之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密室中央,那片从未有人注意过的、被厚厚尘土覆盖的地坪之下。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与地面齐平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质拉环。
那不是通往什么地窖的入口。
那更像是一口井,一口被封印了太久的,深不见底的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