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之眼,回望着她。
郭漫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粗糙的铁环,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钻入鼻腔。
这触感,不像是尘封了二十年,倒像是昨天才有人刚刚擦拭过。
沈辞在她身旁半跪下来,用战术手电的光柱探入铁环的锁孔,那光束细得像一根针,却什么也照不透。
“典型的榫卯结构锁,暴力破解只会让内部机括彻底锁死。”他转头看向郭漫手中的黄铜钥匙,“看来,你妈给你留了把开自家保险柜的VIP钥匙。”
郭漫没理会他的调侃,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形状古怪的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没有预想中的干涩与阻滞,钥匙滑入的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当榫卯结构完全契合的瞬间,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某个沉睡的灵魂被唤醒。
她双手握住拉环,用上腰腹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提。
“嘎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块厚重的、边缘浇铸了铅条的圆形石板被缓缓掀开。
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密室里残留的臭氧味。
井口不大,直径堪堪一米,向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手电的光柱投进去,像是被黑暗吞噬,只能隐约看到井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
“这井……废了。”一个苍老而哽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郭漫回头,看到被沈辞的助理搀扶进来的陈老,这位在陆家酒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此刻正老泪纵横地看着那口井,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痛心与怀念。
这是郭漫在接手酒厂后,从一堆被陆家辞退的老员工名单里,第一个请回来的人。
“陈伯,”郭漫站起身,“这口井,有什么说法?”
陈老颤颤巍巍地走到井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像是抚摸孩子一样抚摸着冰冷的井沿。
“说法?这哪是井,这是咱们郭玉春的命根子啊!”他声音沙哑,“大小姐您不知道,当年郭玉太医的方子里,最要紧的不是什么草药,而是这口活泉水!水里头,有种独一无二的菌群,酿出的酒,自带一股清冽的回甘。二十年前,陆家嫌这口井出水慢,影响他们扩大生产搞钱,就请了工程队来,拿那种打石油的钻头,对着井底硬生生往下钻了一百多米……”
老人的拳头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结果呢?水脉断了!这口活泉,一夜之间就成了死井!没了好水,他们就用自来水,用纯净水,可那味道怎么都不对!最后,嘿,那帮天杀的,开始往酒里加化学香精、增稠剂!这哪是酿酒,这是在造毒药啊!”
一席话,解开了郭漫心中积郁多年的谜团。
原来陆氏白酒品质断崖式滑坡的根源,竟是如此的简单粗暴——贪婪。
沈辞听完,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走到井边,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空气检测仪探入井口。
几秒后,仪器发出了轻微的嘀嘀声。
“下面缺氧,但没有沼气。井不深,目测不到十米。”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穿戴一个轻便的单肩氧气瓶和攀岩用的安全绳索,“我下去看看。你妈费这么大劲把钥匙藏起来,这井底肯定不止是青苔。”
郭漫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帮他检查了一遍安全扣。
沈辞的身手远比他那副设计师的文弱外表要利落得多,他像只灵巧的壁虎,很快就消失在了井口的黑暗中。
绳索被匀速地向下输送,郭漫的心也跟着那绳索一点点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井下只有沈辞的头灯射出的一小片光晕在晃动。
突然,绳索停止了下放。
“停!”沈辞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三米深的位置,井壁上有个凹槽,里面嵌着个东西!”
郭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分钟后,沈辞带着满身湿冷的泥水被拉了上来,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瓮。
那陶瓮不大,也就篮球大小,通体涂着一层暗红色的、类似橡胶质感的涂料,即便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下,瓮体依然保持着干燥与恒温。
郭漫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瓮,入手温润如玉,仿佛里面包裹着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解开层层油布,最后撬开了用蜂蜡和桐油密封的瓮盖。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药香与酒香,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草木芬芳,从瓮口喷薄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密室!
那不是刺鼻的酒精味,而是一种醇厚、绵长、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香气。
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瓮里,是满满一瓮暗金色的、如同琥珀蜜蜡般的粘稠菌体,它们还在缓慢地、富有生命力地蠕动着。
“酒母……”陈老看着那瓮东西,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是老太爷当年留下来的百年‘酒母’!陆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命根子!原来……原来被夫人藏在了这里!”
这就是《郭氏草木酿》里记载的,郭家酿酒术的灵魂——以数十种珍稀草药喂养,历经百年传承,独一无二的核心菌种。
有了它,郭玉春的重生,才有了真正的根。
郭漫正准备将瓮盖重新封好,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郭总,我是陆氏财务总监小张。我在您车里等您,有样东西,我觉得您会感兴趣。”
郭漫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安顿好陈老和酒母,与沈辞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了厂房。
夜色下,那辆不起眼的国产车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立不安。
见到郭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将一个牛皮纸袋塞到了她手里,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郭总,这是陆明伪造经营流水,准备向东亚银行申请五个亿‘过桥贷款’的全套假账和内部邮件。这瓜保熟,要是成了,他还能再撑半年。”小张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陆氏破产清算后,我希望能在您的新公司里,继续担任财务总监。”
郭漫掂了掂手里的纸袋,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良禽择木而栖。”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小张在原地患得患失。
回到车上,郭漫没有半分犹豫,当着沈辞的面,将那些文件一份份拍了照。
但她发送的对象,不是什么经侦大队,也不是媒体记者。
她直接将所有照片,用加密邮件的形式,发到了东亚银行总行信贷风险控制部负责人的私人邮箱里。
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报警?
太慢了。
她要的,是釜底抽薪,是让他连垂死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半小时,郭漫的手机响起,是她在银行的内线。
“漫姐,牛逼!东亚银行风控部直接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不仅紧急叫停了陆明那笔贷款,还启动了‘关联资产全面冻结’程序!现在整个金融圈都知道陆氏资金链断了,估计天亮之前,其他债权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轰——!!!”
内线的话音未落,一声引擎的疯狂咆哮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一声金属撕裂的巨响!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疯了一样撞开了酒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带着刺鼻的轮胎焦糊味,直愣愣地朝着密室所在的厂房冲来!
车门被一脚踹开,双眼赤红的陆明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刚从厂房里走出来的郭漫,以及她身后那口洞开的枯井。
“郭漫!是你干的!我的贷款!我的钱!”他嘶吼着,状若癫狂,“我什么都没了!你也别想好过!那口井里的东西,我要毁了它!我全都要毁了!”
他一边吼,一边不顾一切地向井口冲去。
沈辞一个箭步就想上前将他制服,却被郭漫抬手拦住了。
郭漫就站在井台边,夜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是从随身包里,缓缓拿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陆明,别急着发疯,我这还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陆明的咆哮,“京州市疾控中心出具的,关于‘陆氏典藏30年’的最新质检报告。报告显示,你们的酒,重金属锑含量,超标一百七十三倍。按照最新食品安全法,这已经不是罚款的问题,而是足以让你把牢底坐穿的,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
陆明冲刺的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宣读最后的判决:“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因为你非法质押我母亲的地权,导致银行产生坏账。法院刚刚裁定,将你个人名下最后一套位于西山别墅区的房产,作为优先赔偿,划转给了东亚银行。”
最后一根稻草,被轻轻地压了上去。
陆明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郭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万丈深渊。
“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调转方向,不是扑向郭漫,而是纵身一跃,朝着那口漆黑的深井跳了下去!
他要和这个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地方,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他身体跃起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身侧闪过,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救生绳索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腰,沈辞在另一端猛地发力一拽,同时脚下一个精准的绊摔。
“砰!”
陆明重重地摔在井边的泥地上,被那根绳索反绑得结结实实,像一条离水的死鱼,只能徒劳地抽搐。
郭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她收起检测报告,拿出手机,对着闻讯赶来的老员工和媒体记者,平静而清晰地宣布: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十点,郭玉春酒业,将在此地,举行‘涅槃重生’品牌发布会。届时,我们将邀请全市人民共同见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狼藉的厂区,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印着“陆氏典藏”的伪劣基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场盛大的‘净化’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