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的时候,几个人陆续醒了。
杜巧手睁开眼,瞅见王瘸子已经在收拾家伙什儿了。他把那些铁豆子一粒一粒地装进一个布袋里,又摸了摸腰里的匕首,试试刃口还锋利不锋利。三指陈在一旁帮他打点,递过来一个包袱,王瘸子接过来掂了掂,系在腰上。
杜大能耐也醒了,正蹲在地上,把他那两把斧头从腰里抽出来,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地瞅着刃口。瞅了一会儿,又摸出一块磨刀石,蘸了点唾沫,霍霍地磨起来。
王横靠墙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可杜巧手瞅见他的眼皮子在动,知道他也没睡着,只是在养神。
杜巧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王瘸子跟前,说:“师傅,啥时候动身?”
王瘸子抬头瞅了瞅窗外的日头,说:“天黑透。”
杜巧手点点头,又问:“曹歪嘴那边呢?要不要告诉他一声?”
王瘸子摇摇头,说:“不用。他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多了对咱们不好,万一他落到那帮人手里,把咱们卖了,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杜巧手想了想,觉得师傅说得在理。
天黑透了,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几个人悄没声儿地出了杂货铺,三指陈送到门口,冲王瘸子点了点头,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巷子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
王瘸子在前头领路,杜大能耐跟在他后头,再后头是杜巧手,王横断后。
几个人贴着墙根儿走,脚步放得猫一样轻。
蔡州城的城墙不高,可城门把守得严。
王瘸子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的,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墙根儿底下堆着一堆烂柴火。他把柴火扒拉开,露出一个洞来。洞不大,人刚好可以爬过去。
几个人依次爬了过去。
外头是一片荒草甸子,齐腰深的草,风吹过哗啦哗啦响。月亮还没出来,四野黑漆漆的,啥也瞅不清。
王瘸子四周围瞅了瞅,一挥手,几个人就钻进了荒草丛里。
走了约摸两个时辰,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了,把四野照得明晃晃的。
王瘸子停下来,蹲下身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说:“前头就是曹大营子了。都给我听好了,咱们要悄没声儿地摸进去,能不惊动人就不惊动人。万一碰上那帮黑袍子,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下手,下手要狠,不能留活口。”
几个人都点点头。
又往前走了一程,曹大营子的轮廓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眼前了。那寨墙黑乎乎的,上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寨门口那几具尸首已经不见了,地上的血也干了,变成黑乎乎的一片,在月光底下瞅着瘆人。
王瘸子一摆手,几个人在寨墙外头的荒草丛里蹲下来,盯着寨子里头瞅了半天。寨子里头静得出奇。
“不对劲儿。”杜大能耐压低声音说,“这也太静了。”
王瘸子点点头,说:“我先进去探探,你们在这儿等着。”
杜巧手一把拽住他,说:“师傅,我跟你去。”
王瘸子瞅了他一眼,没吭声,点了点头。
两个人猫着腰,借着荒草的遮掩,摸到寨墙根儿底下。寨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上头插着些秫秸杆子。王瘸子蹲下来,两手扶着墙,冲杜巧手使了个眼色。杜巧手会意,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
寨子里头空荡荡的,啥也没有。那些尸首不见了,那些房子黑乎乎的,门窗都大敞四开着,里头啥动静也没有。
杜巧手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地上,然后回身把王瘸子也接进来。两个人贴着墙根儿,一步一步往里摸。
走到第一排房子跟前,王瘸子探头往里打量了两眼。屋里头空空荡荡的,地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衣裳、被子、破碗烂罐子,扔得到处都是。这是让人给翻过啊。
又摸到第二排房子,也是空的。
再往里走就是曹歪嘴他娘住的那个后院了。院子门大开着,里头黑洞洞的,啥也瞅不清。
王瘸子刚要往里走,杜巧手忽然一把拽住他,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凌乱的东西。
王瘸子蹲下来,伸手摸起一件东西,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忽然变了。
“咋了?”杜巧手压低声音问。
王瘸子没吭声,只是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往后退。
两个人慢慢往后退,退到墙根儿底下。王瘸子贴着他耳朵说:“有埋伏。”
杜巧手心里头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斧头。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从后院里头传出来,闷声闷气的,听不真切说的是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不少人正在往外摸。
王瘸子一拽杜巧手,两个人贴着墙根儿,猫着腰悄没声儿地往回走。走到寨墙根儿底下,王瘸子托着杜巧手翻过去,然后自己一个鹞子翻身,也翻了过去。
两个人刚落地,就听见寨子里头传出一声喊:“有人!”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拉动枪栓的声音。
王瘸子一挥手,几个人撒腿就跑,钻进荒草丛里,没命地往远处跑。身后传来几声枪响,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去,打在草叶子上,打得草屑乱飞。
跑了不知多久,枪声终于停了。
几个人停下来,蹲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喘气。
杜大能耐喘着气问:“咋回事儿?”
王瘸子说:“那帮黑袍子已经在寨子里设围等着咱们呢。”
杜大能耐一愣,说:“他们咋知道咱们会来?”
王瘸子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能他们已经知道那批枪就在寨子里头,在那儿守着等着人去取。”
杜巧手在一旁问:“师傅,那咱们咋办?”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地窖,曹歪嘴说藏在啥地方来着?”
杜巧手想了想,说:“他说在后院西北角有一棵死槐树,树底下就是。”
王瘸子说:“那好办。咱们不去取枪,咱们等着。”
杜大能耐一愣,问:“等着?等啥?”
王瘸子说:“等那帮黑袍子取枪。”
几个人都不明白了。
王瘸子接着说:“那帮黑袍子守在寨子里头,说明他们也不知道枪藏在啥地方。他们也在等,等着有人去取,他们跟着。咱们不去,他们就一直等下去。”
杜大能耐问:“那等到啥时候是个头?”
王瘸子说:“等到三天之后。”
杜巧手忽然明白了,说:“师傅是说,等到鬼影子来的那天?”
王瘸子点点头,说:“鬼影子让咱们三天之后曹大营子见。到那天,那帮黑袍子肯定也会来。到时候不管是打是和,都得有个了断。”
杜大能耐想了想,说:“可那批枪还在他们手里呢。”
王瘸子摇摇头,说:“不在他们手里。他们要是找着了,早走了。他们没走就说明还没找着,那批枪还在那个地窖里。”
杜巧手忽然说:“师傅,我想回去。”
王瘸子瞅着他,问:“回去干啥?”
杜巧手说:“回去盯着。万一他们找着了,咱们能知道。”
王瘸子瞅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好小子,有胆量。”
杜大能耐急了,说:“不行!太危险了!”
王瘸子冲他一摆手,说:“杜掌柜,你放心,我陪他去。”
杜大能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啥也说不出来。
王瘸子拍了拍杜巧手的肩膀,说:“走,咱爷儿俩回去瞅瞅。”
两个人又猫着腰,往曹大营子的方向摸去。
月光底下,那寨墙黑乎乎的,静悄悄的,像一头蹲在那儿的巨兽。
杜巧手跟在王瘸子后头,心里头扑腾扑腾直跳。可他没怕。他知道,这一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可他更知道,有些事儿不去做,一辈子都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