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版与毒版的《水天一色》惟一字之差,实战效果却相去甚远。也许这就是困扰墨自杨的所在。别也许,事实上呢?
事实上墨自杨没再往下想了。找不出破绽也就算了。索性养养神。之前的临场指导也没那么认真,搅一搅江仲逊的心神而已。
所以她转换了思路。养养神是一种处变不惊的状态。她就是试图通过心理战术捕获某些想要的东西——来了,忽然间,她忽然间朗诵起了毒版《水天一色》的口诀,一字一板,抑扬顿挫。
期间紧盯着江仲逊的脸。
她想干吗呢?
肯定还是有扰乱的意思,但不是主要意思。那主要意思呢?想知道答案的办法只有一个,剖开她的心。因为她是妖精。故事里外,她一直都是个不那么透明不那么阳光的角色。
而好的角色偏偏需要这种特质。
江仲逊很难不受影响,尽管故作不屑:“原来叱咤江湖的四季歌是玩花样玩出来的。”
墨自杨说:“相较于你的所作所为而言,这的确是花样。”
“花样改变不了结果。”
“结果早已注定,我想改变的只是过程——让你难受一点,哪怕是毫不起眼的一点,也是我想要的改变。”
“但有一种无奈叫做没辙就是没辙,而你即将切身体会。”
“你说的这种无奈只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认真琢磨,因为我确实十分忌惮你。”
“忌惮就将耳朵关了,好好打。”墨自杨说完继续朗诵。
这话公允,不能不听。敌人只是立场不同,而这种不同并不能说明敌人的言行就是错误的,要不然生活就不会总是教导我们,要试着学会倾听世界的声音。江仲逊也做到了,于是重回大优局面。
但这仍然不足以令他心无旁骛,因为他肚子里始终藏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小九九。他再次打断墨自杨:
“表态吧,你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
“你这不是在作茧自缚吗?”墨自杨又说大实话了,“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打,打死完就完了。”
“请做决断。”江仲逊下出了最后通牒,“三招之内。”
“优柔寡断,是你的致命弱点之一。想当年与杨不扬拉锯那么多年,当也是这个毛病所致。前怕狼后怕虎,难怪成不了大事。”其实墨自杨恨不得他这样。她笑了,但并未睁眼。睁眼不睁眼对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的耳朵跟钱似的,差一样就是万能的。
差哪一样呢?请参照钱。
江仲逊说:“别拐弯抹角,我知道你是在拖时间。”
“你关了门,我再多的后援也进不来。拖延时间有何意义?”
“你将赌注押在了易枝芽身上。”
“错,大错特错。我说他是终结者,但不是你的终结者。你切莫过于担心。他还没真正学会杀人。”
也许除了宇宙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有限度的。耐性当然也是。江仲逊脸上现出了之前未曾有过的杀气:“马上给我答案。”
再玩就要死人了。“芽儿,准备好了没有?”墨自杨问。
易枝芽咧嘴大笑:“刚刚好。”
磨牙组合玩出了一次心有灵犀点点通——就在墨自杨说话之间,易枝芽就已跃出。他又说:
“拳怕少壮,我找回一半的力气就够收拾姥爷了。”
连环黑芝麻劈杀到。三连环。再三连环。再三连环。直至三位战友安全撤出山水画的阴影。再来一计黑芝麻掌。
大山消失。显然江仲逊慎重了,在未摸清易枝芽当前的实力之前,他不想贸然硬拼——实际上他本来就不着急,你死我活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你死我活的路是墨自杨逼他走上去的。易枝芽又咧嘴一笑:
“谢天谢地谢姥爷。姥爷要是不收力,我又要陷山里去了。”
又说:“时不再来,姥爷再没机会玩这个了。我要让您见识见识,有一种快叫做来无影去无踪。”
墨自杨赞道:“芽儿长大了,可以娶老婆了。这仗打完之后,咱就着手操办——你娘在梅花码头专门为你盖了新房。”
没想过娶老婆的事儿,也没工夫再废话了。易枝芽一招快过一招。以速度弥补内力缺失,不二之选。
铁房子烟尘再起,虽薄但密,像被月光冻僵的蝶翼,在虚无中徒劳地振动着光的碎屑。但更像是激流激起的水雾。水就像烈酒一样,能让易枝芽忘乎所以,虽然这只是个比喻。
忘乎所以说的是劲头。江仲逊有得忙了。
下场休息的三个人也没闲着。
赫无铭失血过多,没力气守灵了,缩在墙角喝酒,喝一口吐三口。就算吐四口他也不会放下酒瓶子。前脚喝后脚吐,后脚没吐完,前脚又接着喝;而崔花雨剩下的内力也只够用来呼吸了;一秋池还好啦,蹦蹦跳跳地在为易枝芽喊加油。墨自杨对她说:
“又不是比赛有奖金拿,你瞎吵吵什么?”
一秋池撅嘴:“我想找机会上场,与我的小黑爷并肩作战。”
“并肩?你并得上吗?”
“何必咬文嚼字呢?知道你读书多。人家是爱他心切。”
“想更好地帮忙,突发冷箭即可。”
“是冷针,不是冷箭。谁不会咬文嚼字呢?”
“非必要别乱发。一个字,少而精。”
“又不是打小黑爷,我就乱发给你看。”一秋池说着还真的马上来了一针,没有刻意瞄准,反而吓了江仲逊一跳。
“芽儿,”墨自杨冲着战场喊,“就算拼到残废,也要将你的三套《黑芝麻谣》全部打完。”
没空回答。话痨级别的语言专家没舍得开口说话,足以表明用心程度之高。也是,易枝芽再不行,就只能等妈祖了。
快,招式自然就多。在这方面,易枝芽比江仲逊强出太多,《黑芝麻谣》放后面,他先是搬出了《花嫁之舞》,以及根据《花嫁之舞》胡编乱造出来的各种“天下独一份的绝活”。加引号不是讽刺,而是强调。虽说章法凌乱,但因快,也打得江仲逊一愣一愣的。
换谁谁愣。话说,谁能轻松应付得了虽然只有五成功力但《黑芝麻谣》即将大成的易枝芽呢?更何况这是一场救命之战。
墨自杨又闭上了眼睛。还有一点口诀没背完。
易枝芽接着拿出了《四季歌》。
说难听一点这就是篡改版的《水天一色》。江仲逊的眼珠子都快要爆了,这玩意儿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就越想,越想眼珠子就越想爆。这种感觉就像在赶飞机的路上,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关门关窗关水关电关煤气。难受去吧,关公也帮不了你。所以又被打得一愣一愣的。两次一愣一愣,简单说就是二愣二愣。四愣不是更简单吗?四愣不简单,四愣属于高等数学,打麻将用的。
墨自杨朗诵完了。她说:“原版《水天一色》与杨不扬版的招式完全相同,也存在同样的十八般变化——十般断天刀与八般弱水剑均可以转化为其他形式的拳脚功夫。”
当然是说给易枝芽听的。她接着说:
“我算过了,你可以开始使用《黑芝麻谣》了,足够逼出你姥爷一整部《水天一色》。他的武功仅限于此,一用完就没戏唱了。”
又说:“如果他藏着掖着,你就再打一遍——倒着打过来,你是这江湖唯一一个能将招式倒着打的奇人异士。”
“言之极当,娓娓动听。”易枝芽乐颠颠地又蹦出了新词。
“别气你姥爷。”
“是你在气他好不好?”
“谁气都是气,就是要气死他,连底裤也不能放过。”
赫无铭似乎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悄悄对崔花雨说:“小妖精的怪病源于毒版《水天一色》,却也有可能止于原版《水天一色》。”
“什么原理?”崔花雨瞬间双眼放光。
“医学与武学的混合原理。”
“劳请赫老详解。”
“混合原理很乱的,说不上嘴,你知道我刚重新学说话不久。”
“……说个大概也好啊。”
“慌时易受挫,乱中易出错。乱中出不了大概。我不是在卖弄,是真的说不上嘴。你问你二姐去吧,我能想到的,她更能。”
“二姐要求芽儿逼迫江仲逊使完整套功夫,除去战术因素,难道不仅仅是为了取胜?”崔花雨若有所思,眼睛越来越亮,“要是她没有受伤,江仲逊决计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更不是为了偷师。赫老啊,倘若正如您所料,小女管您五百年好酒。”
“管我五百年好酒?那叫坟前酒。我可以上衙门告你诅咒。”
“小女冤枉。”
二人大笑。引发一秋池的不满:
“还有心情笑?有心情笑也就罢了,但你们哪来的力气笑?有那么大气力再上去帮忙呀。”
赫无铭说:“笑也是一种疗伤的手段。”
又说:“不知道的会以为易枝芽是你一个人的。”
一秋池吼:“有您这么说自家女婿的吗?”
“……”赫无铭可能是被空气噎住了,但没完全噎住,肚子里的酒往回冒,像蛙鸣。完了大叫:“快快发针,小黑爷遇险了。”
骗人的。但一秋池不敢不上当,咻地又是一针出去。
墨自杨说:“可以了,别破坏了江仲逊的节奏。”
“我偏不。”一秋池又来了一记三九腾空针。
崔花雨吼:“听二姐的。”
少见文状元这么凶。听就听,又不是没乖过。
当然她也看出来了,针已经失去了冷箭的特效——大海是填不满的。事实证明不管什么版本的《水天一色》都有格外优秀的适应能力,江仲逊不仅逐渐适应了易枝芽的打法,而且反攻多了起来。此时的《水天一色》描绘的就是大海。再下去的话应该就是天空了。
墨自杨对易枝芽说:“不能减速之外,其他的都可以乱来。”
乱来,意味着江仲逊又得重新适应。于是易枝芽倒着打起了《黑芝麻谣》。小伎俩又起效了?起了,但很有限。
江仲逊的《水天一色》已经进入了后半部分,但这不是数字的叠加,而是能力的飞跃——早年木香沉的十般断天刀便足以说明。墨自杨指挥有误?并没有,因为受伤状态下的易枝芽的功力折损速度飞快,越来越发挥不出《黑芝麻谣》应有的精髓。能撑住局面,表现已然上好。
帮不上忙,一秋池恨不得拿针扎自己:“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小仙女总是练不好内力呢?”
赫无铭招呼着:“来,过来坐坐,我来告诉你。”
“我得看着我的小黑爷——我可以容忍任何一个女人抢走他,但绝不容许任何一个男人欺负他。”
“好情操。要不是力气耗尽,我的病绝然感动到复发。”
“病发需要力气吗?”
“当然需要了。请问,死人会生病吗?”
“您的嘴怎会这么臭呢?”
场上。又是数十招过去。易枝芽来到了从未经历实战检验的第三套《黑芝麻谣》,招式不变,但性能的递增丝毫不逊《水天一色》,哪怕后继乏力,也能扳回几分形势。双方再次进入激烈的胶着战。
赫无铭说:“假以时日,小黑爷的武学水准将全面赶超《无根之书》,除外不可捉摸的小妖精,难觅敌手。”
一秋池立即反驳:“又不是没打过,早就超过了。”
“人家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跟这样既漂亮又能干的女儿斗气,您也不怕丢人?”
“你是我女儿?我认了吗?”
“您默认了,默认也是认。”
赫无铭问崔花雨:“昏迷也能算是默认?”
崔花雨摇头:“我不懂,也管不了别人家的闲事。清官难断家务事。”
“你是文状元。”
“清官难断家务事,又何况是文状元?更不说冒牌货了。”
赫无铭对一秋池说:“打完仗再慢慢理。”
一秋池哈哈大笑:“就算快快理,您也赖不了。”
场上。又是数十招过去。还是老问题,易枝芽的攻势依然凌厉,但奈何供力不足,故而败相渐露。
紧要关头到了。墨自杨说:
“芽儿,是时候降降速了,给自己留点退路——你姥爷马上就要进入最后的十八招,攻击力将无限暴涨。”
“我会留下最后三招,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无用功?”自觉稳操胜券的江仲逊率先接腔。
“除非你急着死,否则留不了。”
“走着瞧,大结局即将来临。”
“这话我赞同。”
“那就好好期待吧。”江仲逊骤然加速,连出九招,每招九式,每式九九八十一变,将易枝芽忙了个气喘如肺痨。
江仲逊问:“你不是以快见长吗?”
易枝芽答:“以快见长只是之一。”说着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跑路吗?跑你个头。别忘了他是大海的儿子,也别忘了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原创者——这就是他灵光一现而临时发明的新作。
江仲逊追击,软剑变硬剑,直刺后心。
没想到易枝芽又玩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回来了。前心房挨剑难道比后心房挨剑痛快?不知道。反正他前后都没准备挨剑,因为在转到九十度的一刹,他的手背顺势拍向来剑。
梆的一声,硬剑被生生扇开。紧接着另一手掌又到了。这一下没什么稀奇,打中的话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扇耳光。
江仲逊措手不及,只好来个侧空翻溜了。狼狈吗?不。因为他在翻跟斗的同时还能说俏皮话:“你的手背安了铁板?”
易枝芽实话实说:“不。还是一般的皮肉,只不过用上了新招而已。”
“临时抱佛脚?”
“也不能这么说,名字都有了,这一招叫‘易如反掌’。”
“跟你的嘴巴一样,只能让人笑掉大牙。”
“姥爷不妨掉两颗让我欣赏欣赏?”
闹归闹,打归打。江仲逊落地未稳,便已出剑进攻。
黑芝麻弹伺候。正常情况下是弹剑尖,因内力有限,为保险起见,易枝芽往下走了半指。但还是误判了。
这一剑,江仲逊不遗余力。
呲的一声,易枝芽手指划破见骨。然硬剑又变软剑,伸个懒腰又回来了。幸好有易如反掌。我扇。我扇扇扇。逃过一劫。这一来一去,又落后了三分,江仲逊说:
“三招之内,划开你的脑瓜子。”
墨自杨立即回应:“芽儿,拿出你的超级无敌黑芝麻纵。”
言下之意就是利用轻功与之周旋了。易枝芽可以打不过任何一个人,但只要他愿意,任何一个人也够不着他一下。哪知一贯温顺听话的他这下将之当作了耳边风,他对江仲逊说:
“三招不行,要是六招我就认了。”
来脾气了。大数学家在关键时刻终于算对了一道像样的难题,原版《水天一色》就是剩下了六招。人家不愿意:
“最后三招是留着收拾别人的。”
言语间,场上又已发生了猛烈交锋。易枝芽使劲浑身解数,猛打猛冲,以身中数剑的代价化解了两招。然第三招如约而至。
寒光四射,剑气纵横。
江仲逊的身上仿佛长满了剑。如果抵挡不住,别说是脑瓜子,就连毛细血管也会被一一划开。崔花雨一声尖叫:
“二姐——”
然墨自杨充耳不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路人形态。自己想办法,一秋池也叫了起来:
“小黑爷,别忘了师父教你的那一针。”
易枝芽左搘右捂,好生难堪,但嘴里说:“我已经将那一针进化成了两针,打出去的话会要了姥爷的老命。”
说大话了吗?不那么算。
我们常常听他说大话,但他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大话——小红和小明就是他嘴里的那两针,腾空针与黑芝麻弹的完美结合,再经蛇与生俱来的灵性与剧毒的修饰,中招者很难不死。
显而易见,他想留下江仲逊为墨自杨治病,但不拿出这两针,他的命就会被对方留下。瞬息万变间,怎生是好?
他想到了抓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