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和杜巧手两个人，猫着腰，借着荒草的遮掩，又摸回到曹大营子附近。
这回他们没敢靠得太近，在离寨墙一箭地的地方停下来，找了个土坎子后头蹲下。那土坎子不高，可刚够遮住两个人，前头是一片齐腰深的荒草，正好做掩护。
月亮已经偏西了，把寨墙照得明晃晃的，寨子里头静悄悄的。他们知道，那帮黑袍子就在寨子里，等着有人去自投罗网。
“师傅，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杜巧手压低声音问。
王瘸子摇摇头说：“不等，咱们绕到后面去。”
两个人顺着土坎子，借着荒草的遮掩，慢慢往寨子后面绕。曹大营子不大，前后也就几十间房子，绕到寨子后面没用一袋烟的工夫。
后寨墙外面是一片乱葬岗子，高高低低的全是坟包，长满了荒草，荒草里时不时会有凄惨的虫鸣，听着很瘆人。
后面的寨墙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曹歪嘴给自己留的逃生缺口，或者是有人破坏，有一段竟然只有膝盖高矮。
王瘸子领着杜巧手摸到寨子后面，发现了寨墙的这段缺口，但没敢靠近，只在坟包里头穿来穿去，找到离寨墙最近的一个大坟包后面蹲下。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瞅见后院那棵死槐树和死槐树下面的一片空地。
那棵槐树真死了，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枝枝丫丫地支在那儿，像张牙舞爪的鬼。
王瘸子盯着那棵槐树，一眨不眨。
杜巧手蹲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慢慢往西沉。杜巧手的腿蹲麻了，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弄出声响。他瞅瞅王瘸子，师傅跟石雕似的，一动不动，那双眼睛，月光底下亮得很像猫眼。
忽然，王瘸子的手动了一下。
杜巧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瞅见那棵死槐树后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那人影一闪就没了，可杜巧手瞅见了——那是一个黑衣人，跟那晚在老鸹窝碰上的那些人穿的一样。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王瘸子贴着他耳朵说：“别动。他们也在盯着那棵树。”
杜巧手点点头，手按在腰间的斧头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棵死槐树底下面有了动静。
先是那块地皮，忽然鼓起一个小包，紧接着那小包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塌下去一个黑洞。
有人从洞里钻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黑衣人，从洞里爬出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四下里张望。紧接着，又钻出来一个，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
杜巧手的心猛地一跳——枪！那批枪！
王瘸子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那三个黑衣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话，杜巧手听不真切。然后其中一个一挥手，三个人就往后院外头走。刚走到院门口，忽然从暗处又闪出几个人来，把他们拦住了。
杜巧手定睛一瞅，拦路的也是黑衣人，两边人数差不多，可拦路的那几个，为首的一个身形特别眼熟。
那人走到抱着枪的黑衣人跟前，伸手就要去拿那个包袱。抱着包袱的那个往后一退，嘴里说了句什么。
拦路的黑衣人为首的那个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在夜里头传出去老远。
杜巧手听到那笑声，浑身一震——那是鬼影子！
王瘸子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杜巧手的肩膀生疼。
两拨黑衣人就这么对峙着。
忽然，取枪那边一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听着不像是本地人：“陈大疤，你这是什么意思？”
鬼影子冷笑一声，说：“什么意思？这批枪不能落到你们手里。”
那人说：“这是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东西。”
杜巧手听到“大日本帝国”几个字，脑子轰的一声——东洋鬼子！是东洋毛子！那些黑袍子真的是东洋毛子！
鬼影子又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还冷：“属于你们的东西？”
那人恶狠狠地说：“陈大疤，你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
鬼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但这批枪不是属于你们。”
那人脸色一变，说：“你疯了？”
鬼影子摇摇头，说：“我没疯。”说着，他一挥手，
鬼影子身后的几个人忽然动了，动作快如狸猫，取枪的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就噗噗噗倒下了。
剩下那个抱着枪的，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影子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那个包袱，掂了掂，同时，另一只手里的家伙什儿已经削下了抱着包袱的脑袋。
鬼影子抱着那个包袱，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王瘸子忽然站起来，从坟包后头走了出来。
杜巧手吓了一跳，想拉他没拉住。
鬼影子听见动静，猛地转身，手里的刀蓄势待发。可等他瞅清来人，手里的刀又慢慢放下来了。
两个二十年前的老弟兄，就这么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鬼影子忽然笑了，那笑还是沙哑的，仍像夜猫子在叫：“老瘸子，你来了。”
王瘸子点点头，说：“来了。”
鬼影子瞅着他说：“你老了。”
王瘸子说：“你也老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杜巧手蹲在坟包后头，瞅着这俩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这就是师傅说的那个比他还狠的人？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鬼影子？
鬼影子忽然回过头来，冲他这边喊了一声：“小崽子，出来吧，别躲了。”
杜巧手一愣，知道藏不住了，只好站起来，走到王瘸子身边。
鬼影子瞅着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说：“好小子，好胆量。敢一个人去救他娘，还敢跟我动手。”
杜巧手不知道该说啥，只是挠了挠头。
鬼影子忽然把手里的包袱往他怀里一扔，杜巧手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正是那批枪。
鬼影子说：“拿着。这是你师傅二十年前豁出命去抢回来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杜巧手抱着那个包袱，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咋办。
王瘸子忽然开口说：“陈大疤，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啥？”
鬼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瞅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说：“那年在山东，咱们散了之后，我被那帮黑袍子追上了。前几年落到他们手里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了两年。后来他们放我出来，让我替他们办事。我要是不办，就杀了我，杀了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我没法子，就当了他们的狗。”
王瘸子听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鬼影子接着说：“这三年，我替他们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着拿回那批枪，等着还这笔账。”
他转过头，瞅着王瘸子，说：“老瘸子，你还记得咱们当年发过的誓吗？”
王瘸子点点头，说：“记得。杀尽洋毛子，还我河山。”
鬼影子笑了，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笑得眼眶子都红了：“我还以为你忘了。”
王瘸子摇摇头，说：“没忘。一天都没忘。”
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红霞。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鬼影子转过身，瞅着东边的日头，说：“那帮短腿的倭贼在布一盘很大的棋，这些黑袍子很多是东洋倭贼派过来的忍者，他们的胃口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现在在布棋，一旦机会合适了，他们就会开始了。”
王瘸子并不觉得吃惊，喃喃地说：“东洋倭贼的野心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他们借着西洋人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在这片土地上布棋，这片土地上的灾难会更深更重！咱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抗！”
鬼影子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已经降临的清晨的里传出老远，惊起栖息在寨墙外的一群野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杜巧手抱着那批枪，站在他们身后，瞅着这两个老头子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