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取了丝帕拭过唇角，抬眼看向叶飞扬，眼中仍残存着些许未散尽的笑意：“叶大人，你方才说什么？本相一时走神，未听得真切。”

“卑职……”叶飞扬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卑职想……问沐相……暂借一些盘缠……”

“盘缠？”沐柳眉梢微挑，唇角又忍不住向上弯起，“叶大人今日来访，可真是……屡出意料，让本相大开眼界。”

“沐相！”叶飞扬被她那戏谑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卑职确有正用！并非……并非无故叨扰！”

“好好好，叶大人莫急。”沐柳见好就收，略敛了笑意，“同僚之间，急难相助，本是应有之义。只是……”

她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叶飞扬那张因窘迫而涨红的脸上：“叶大人出身清华，令尊昔年亦是朝中栋梁。虽说为官清正，不慕阿堵之物，然世家累代，总有些许积蓄傍身。何至于……需向本相开口？”

“这……”叶飞扬被问得一滞，垂下眼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云纹，仿佛那纹路里能盯出个答案来。半晌，他把心一横，将叶听如何查得蜀地线索、自己如何因囊中羞涩无法深究的窘境，原原本本低声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沐柳听罢，缓缓靠回椅背，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为自己续了半盏清茶，“叶大人一心为公，锲而不舍，本相佩服。更何况，追查逆党余孽，本就是未完之事，本相当初亦曾应允，必当倾力相助。”

“当真？”叶飞扬猝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

“自然。”沐柳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又弯起那抹熟悉的、让叶飞扬心头一紧的弧度，“不过……”

叶飞扬瞬间僵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嘟囔：“我就知道……”

沐柳仿若未闻，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叶，语气悠然：“既然此事，叶大人认定是延续前案，亦算是你我二人……协同办理。那么，本相这个‘协同’之人，是否也该有些……知情之权？”

“你……”叶飞扬的声音又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你想如何？”

“不如何。”沐柳啜了口茶，语气平淡无波，“本相想来，叶大人若在蜀地真有所获，无论线索巨细，最终总要形成文字，奏报天听。”

她放下茶盏：“不如，在呈递御前之前，先让本相过目一观。叶大人以为，此请可算过分？”

“这……”叶飞扬眉头紧锁，陷入挣扎。

“叶大人，”沐柳不待他多想，“需知，按朝廷章程，御史奏本，本就应先投中书，再呈天听。此乃定制。纵使叶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可特旨直奏……这里头的关窍、时日、乃至可能横生的枝节，叶大人历经风波，当比本相更清楚。本相是怕叶大人一番辛苦，最终……事倍功半，反添蹉跎。”

叶飞扬沉默着。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我……答应你。可还有别的条件？”

“本相言出必践。”沐柳脸上绽开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仅此一条，再无其他。那么，叶大人此番，需支用多少银两？”

叶飞扬看着她的笑容，心头越发没底，小心翼翼报出一个数：“五、五十两……可……可否？”

“五十两？”沐柳微微挑眉，拖长了语调。

叶飞扬被她那眼神看得耳根发热，声音又低了下去：“那……三十两？二十两总行了吧？”

“这……”沐柳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十两！”叶飞扬几乎要坐不住了“十两足矣！毕竟……毕竟燕然楼那顿……都七两……”话一出口，他便恨不能咬掉自己舌头。

“噗……”沐柳终究是没忍住，笑得肩头轻颤，“好了好了，叶大人，真不愧是朝中有名的清廉典范，这开销用度，竟是越算越俭省了。”

她摇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觉得有趣，转向门外扬声道：“沐成。”

一直候在门外的沐成应声而入，垂手侍立：“大人有何吩咐？”

“带叶大人去账上，从本相本月的薪俸里，支一百两现银。”沐柳吩咐完，重新端起了茶杯。

叶飞扬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沐柳，似没想到她不但应了，还多给了许多。他起身，对着沐柳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如此……多谢沐相。”

沐柳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叶飞扬直起身，跟着沐成向门口走去。突然，身后却传来沐柳的声音，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从容或戏谑，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滞。

“叶飞扬。”

叶飞扬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沐柳已放下茶杯，正望着他：“蜀道难，人心更险。万事……务必谨慎，小心为上。”

叶飞扬看着她，心中莫名一动。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下官……谨记。”

……

东竭道，某处矿场之外。

冷云澈披着一件玄色滚银边的斗篷，立在矿洞入口不远处，静静打量着周遭。

“井然有序，账目清晰，产出亦算得力。”冷云澈收回目光，转向曹允，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曹刺史治事有方，本王甚慰。”

“殿下过誉，折煞卑职了。”曹允连忙躬身，言辞恳切，“全赖殿下坐镇统筹，调度有方，方有今日局面。卑职等不过循例办事，恪尽职守，实不敢居功。”

冷云澈语气愈发和煦：“以本王看，曹大人合该改个名讳，唤作‘曹谦’才是，谦逊太过。这月余以来，税银收缴顺畅，若他日功劳簿上少了曹刺史的大名，那可真是本王的过失了。”

“殿下言重，言重了！”曹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腰弯得更低，“全仗殿下洪福！殿下，可要入矿洞巡视一番？也好亲见开采实况，指点一二。”

“也好。”冷云澈颔首，正欲举步，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哭喊声，顺着风从矿场另一侧隐约传来。

曹允面色倏地一变，转头对身旁一名随行官员厉声道：“何处喧闹？速去查看！”

“慢。”冷云澈抬手止住，“听动静不小。曹刺史，既遇上了，你我便一同过去看看，究竟何事。”

曹允喉结滚动，不敢违逆，只得道：“是，殿下请。”

一行人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杂乱堆放着废矿石的空地，只见前方设有一道简陋的拒马栅栏，十余名手持棍棒的矿场护卫，正与栅栏外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平民推搡对峙。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吃痛的惨呼、妇孺的哭叫，混作一团。

“住手。”

冷云澈的声音响起，却让那几名挥棍的护卫动作一僵。

冷云澈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为首的护卫身上：“何事喧哗？”

那护卫头目单膝跪地，抱拳道：“回殿下！是这群刁民，不知受了何人煽动，竟想强闯矿场重地！属下等再三喝止无用，唯恐惊扰殿下、损坏器物，这才……不得已动了手。”

“大人！青天大老爷！”护卫话音未落，一个瘸腿的汉子猛地扑跪到冷云澈马前数步，以头抢地，嚎哭道，“不是小的们要闯祸，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啊！”

冷云澈目光落在汉子身上，竟不嫌污秽，抬手示意左右退开，亲自上前两步，弯下腰，温声道：“莫急，慢慢说。朗朗乾坤，有何冤屈，本王既为钦差，自当为你做主。”

那汉子抬起头，涕泪横流：“小的原是在这矿上服徭役的工奴！两月前，在洞里被塌下的石头砸断了腿！官府的人就把小的扔了出来！可……可干了那些时日的工钱，一文都没给结啊！小的断了腿，田也种不了！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

他这一哭诉，身后那群瑟缩的妇孺老弱顿时悲声大作，纷纷跪倒哭喊：

“我儿才十五，被抓来顶役，说好每月有米粮，可家里一粒米都没见着！”

“他们不但不给钱，还加派了‘脚钱’、‘烟钱’，不给就往死里打啊！”

哭声震天，字字泣血。

冷云澈静静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直起身，转向一旁早已面如土色的随行官员：“他们所言，可是实情？”

那官员腿肚子发软，结结巴巴道：“殿……殿下容禀！非是卑职等刻意克扣，实是……实是朝廷章程，服矿役者，需做满定额工期，方可支领。这些人……时日未足，故而……故而未曾发放。卑职等，只是……只是依章办事啊！”

冷云澈的目光在那官员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曹允惨白的脸，最后，重新落回那嚎哭的汉子身上。

忽然，他脸上重新漾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笑容。他再次俯身，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亲手塞进那汉子沾满泥污的手中。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诸位大人依章办事，亦无大错。你们的难处，本王知道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然，让百姓受苦，乃至饥寒交迫，实非圣上仁德本意，亦是本王失察。”

他拍了拍汉子的手背：“这些银子，是本王的体己，你们先拿去，买些米粮，治伤救急。活下去，最要紧。”

说罢，他转头对那犹自发抖的官员吩咐：“你去，将今日在场陈情百姓的姓名、住址一一登记造册。日后他们家中但有难处，可直接报于本王行辕。民生多艰，能顾恤一分，便是一分。”

那为首的汉子捏着冰冷的锦囊，呆愣当场，仿佛不敢相信。直到沉甸甸的触感真实传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连同身后一众百姓，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谢殿下！谢殿下活命之恩啊！”

……

好言抚慰，亲自目送那群千恩万谢的百姓相互搀扶着、蹒跚离去后，场中只剩下矿场的风呼啸卷过砂石。

冷云澈转过身，看向一旁几乎站立不稳的曹允。

曹允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殿下，卑职……”

“好了。”冷云澈抬手，打断他。他踱步到曹允身边，伸手，替他掸了掸官袍肩上的灰尘。

“此类事，本王料到了。”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无论如何，都不怪你。”

曹允刚刚因这“体贴”的话松了半口气。

下一瞬，冷云澈的话，几乎让曹允血液都要冻结：

“只是，曹刺史啊……”

“听今日这风声，看这情状……”

“这雷雨，怕是快要落到你我头上了。”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

“咱们的动作，得快些了。”

“赶在……大雨倾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