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暖意真实可感。陈昭还站在游乐园的铁门残框前,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另一只仍停在荒草间,身子微微前倾,却没有再迈出去。风从背后吹来,掀了下发尾,他没抬手去压,就任它飘着。手机在裤兜里,屏幕黑着,跟刚才一样安静。
他低头看了眼右腿。血迹已经干透,裤子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伤口发紧。背部那根钢筋还在骨缝里卡着,呼吸时肋下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比刚结束战斗时更清晰。他知道不能再耗在这里,身体撑不了太久。可那条信息——那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慢慢抬起右脚,终于跨过了残破的铁门。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扶住旁边的水泥柱。柱子表面粗糙,蹭得掌心发麻。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走一步,再走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土混杂的路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路边有张长椅,漆皮剥落,铁架生锈。他走到跟前,靠着坐下。动作很慢,生怕牵动背上的钢筋。坐下后,他先摸出裤兜里的胶带,解开绷带边缘卷起的部分,重新缠了一圈。胶带粘性已经不太够,但他还是用力按了几下,确保不会中途松脱。这是习惯。夜班时货架倒了、收银机卡纸、顾客摔了东西,他都用这卷胶带处理。不留下烂摊子,是他从父亲那儿学来的规矩。
胶带塞回内袋,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六点零三分,电量剩百分之十一。他点开短信应用,翻了一遍,没有新消息。通话记录正常,缓存也清过,可刚才那条信息就像没存在过。他关机重启,信号恢复后又试了一次,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出现过。
“天师府供奉的青铜鼎,三年来吞了十七个走阴人。”
“逆盟每月朔日集会,地点不在酆都巷——在你常去的便利店后巷井盖下。”
他闭上眼,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吞”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吃掉。走阴人是野路子阴差,没人管,死了也不报备。可连续十七个失踪,而且集中在三年内,不可能全是意外。能查到这个数字的人,要么是内部知情者,要么就是……另一个局外人,也在盯着天师府。
“逆盟”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对方特意强调集会地点在他每天巡查的后巷井盖下,说明这条信息是冲着他来的。不是随机推送,也不是误触。发送方知道他的行动轨迹,甚至可能知道他是鬼差。
可系统没警示。
幽冥差事系统的任务结算流程他经历过多次,阴文浮现、无音效、无震动,只有他能看到。而这条信息完全不同——是横排宋体,像普通短信,却没有任何发送痕迹。既不是系统通知,也不是垃圾广告。更像是……有人绕开了地府监管,直接把情报塞进了他的设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路面。阳光铺在地上,树影斑驳,蚂蚁顺着墙根爬行,麻雀在电线杆上跳跃。一切正常得近乎虚假。刚才他还以为这片废墟终于干净了,现在却觉得,也许只是更大的阴影还没露出来。
天师府——他听过名字。老城区有些老人提过,说是供奉祖师爷的道观,香火不断,弟子众多。可他从没去过,也没打过交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组织,在暗中吞掉十七个走阴人,那它的实力绝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而那个所谓的“逆盟”,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每月集会,要么是共谋,要么就是被默许的存在。
两个势力同时出现在同一条线索里,唯一的交集点,是他自己。
他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巡查后巷,检查垃圾桶有没有被翻乱,电动车有没有堵住消防通道。那口井盖就在便利店后墙拐角,常年锈死,上面堆着废弃纸箱。前日凌晨收工时,他确实看见井盖边缘渗出淡红色水渍,顺着水泥地淌了半尺远。当时以为是管道破裂,或是哪家餐馆倒了红汤,没多管。
现在想来,那水色太均匀,不像污水。而且周围没有异味,蚂蚁也不靠近,连野猫都绕着走。
他右手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让他看到这些细节,等他自己拼出真相。可为什么?是提醒?还是陷阱?
如果是提醒,对方为什么要匿名?为什么不通过系统传递?如果是陷阱,目的又是什么?引他去查天师府,然后借机除掉?可他只是个普通店员,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他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他想起系统结算时给的评定——甲等。怨气归散,亡灵引渡,根源瓦解。按理说,不该再有残留。可如果真有另一个势力,在他每天经过的后巷井盖下集会,那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存在?是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完成一个个任务,积攒阴功,一步步走进某个看不见的局?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打晃,旧伤牵扯呼吸节奏。他靠墙站稳,深吸三口气,强迫意识聚焦。他知道此刻的疲惫会放大恐惧,必须在身体崩溃前做出决定。
不能硬闯。
天师府若真如传闻那样香火鼎盛、弟子众多,则绝非可轻易触碰的对象。贸然接触可能暴露身份,甚至引发对方反制。但他若不查,便永远困在被动接任务的循环里。每一次任务,或许都是别人设计好的棋局,而他只是其中一枚棋子。
他必须主动掌握一点东西。
目前最安全的方式是从公共渠道入手——查地图、搜新闻、看民俗记录。先摸清天师府的位置、公开活动、社会关系等基础信息。至少要知道它在哪,谁在管,有没有官方备案。至于井盖下的集会,暂时不能碰。那里太危险,随时可能有埋伏。
他迈出一步,右腿支撑着往前走。脚步依然不稳,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到住处,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哪怕只找到一条公开信息,也能帮他确认方向。
主街越来越近,路边开始出现早餐摊,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行人多了起来,有赶早班的上班族,也有晨练回来的老人。城市恢复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一座废弃游乐园里发生过一场生死搏斗。
他走过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线路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两分钟后,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上车。他刷卡进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颠簸了一下,牵动背部伤口,他咬牙忍住,没出声。
窗外街道飞速后退,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黑着,映出自己的脸:眼下青黑,脸颊瘦削,嘴唇干裂。他已经快三十六小时没合眼,身体接近极限。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天师府。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线索,不能放。
车子停靠第三站,上来一对母女。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校服,手里抱着书包。母亲给她擦了擦嘴,轻声叮嘱几句。孩子点点头,靠在妈妈肩上闭眼休息。陈昭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任务中见到的一幕——一个被困在旋转木马里的小女孩魂影,在被引渡前轻声说:“谢谢你找到我。”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
而现在,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对抗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熟悉。再过两站就是他住的老城区。便利店、小餐馆、修车铺、理发店,一家挨一家排开。他的出租屋在一条窄巷深处,二楼,朝北的小房间,采光不好,但安静。
车子缓缓停下,他起身下车。右腿落地时又是一阵刺痛,他扶着车门边沿稳住身体,才慢慢走下来。站台离巷口还有三百米,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沿途经过几家店铺,老板们正在开门营业,卷帘门哗啦啦升起,灯光亮起。
快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前方五十米处,就是那家便利店。后墙拐角,那口井盖静静躺在地上,上面堆着纸箱,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水渍。
他盯着看了几秒,没靠近,也没拍照。只是默默记下位置,然后转身拐进窄巷。
楼梯老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他尽量放轻脚步,一层,二层,走到尽头,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便利店排班表。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插上充电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登录页面弹出。他没急着搜索,而是先喝了口水,坐在椅子上缓了缓。背部的钢筋还在隐隐作痛,右腿的伤口也开始发热。他知道该处理一下,但现在不行。他必须先把这件事理清楚。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天师府”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是百科词条:【天师府,位于城西青云山麓,始建于明代,为本地道教协会注册单位,现任主持暂未公开姓名。每年农历三月三举行祈福法会,对外开放参观。】
他点进去,看到几张照片:朱红大门,金色匾额,香炉烟雾缭绕,信徒跪拜。看起来和普通道观没什么区别。
可就在页面底部,有一条评论被顶到前面:
“别信那些宣传照。我亲戚去年去参加法会,出来后整个人变了,话都不说了。后来才知道,他们每个月初一都要‘净心’,进去的人出来都像丢了魂。”
他往下翻,类似的评论还有几条,但都被管理员删了。只剩一条模糊的帖子留在角落:
“真正的天师府,不在山上。”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击下一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窗外传来楼下住户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轰响。生活照常进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右手放在键盘上,准备继续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
屏幕亮着。
没有图标闪烁,没有弹窗提示。
唯有一行字,静静浮现在锁屏界面:
【未知号码】:你已经开始想了。很好。但别忘了——他们也在看你。
字是横排的,黑色宋体,和刚才那条信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