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厂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旗杆顶上。风把红旗吹得紧贴杆子，哗啦一声又弹开。我照常走那条水泥路，经过杂货铺，老板正蹲在门口码肥皂盒，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只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车间楼前，碰上两个后勤女工端着搪瓷缸子往外走，压低声音说：“来了，街道办和厂办的都在会议室等着。”另一个应道：“张秀才早上就去了，王供销也早到了，说是联合调查。”她们见我走近，立刻闭嘴，低头快步走了。
我没停下，也没加快。手里的帆布包搭在肩上，饭盒、水壶、笔记本都在里面，一样没少。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也知道他们想看什么——一个慌了神的小女工，抖着手进屋，话都说不利索。
门卫老刘站在楼梯口，见我上来，低声说：“小苏，真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不就是叫我去问几句话。”
他点点头，让我进去。
二楼会议室的门开着，屋里坐了三个人。陈雪坐在中间，一身深蓝色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本子。她旁边是厂办副主任周国栋，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茶杯盖没掀。另一侧空着，应该是留给我的位置。
我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我是苏晚，接到通知前来配合。”我说完，拉开椅子坐下，背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指节并拢。
陈雪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带敌意。她翻开本子，念道：“根据群众反映，你涉嫌私自组织印刷活动，传播未经审核的读物，扰乱职工思想秩序。今天我们联合调查，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周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没说话，只看着我。
外面走廊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还有人趴在门玻璃上偷看。我听见有人说：“这次总算有人管她了。”又有人说：“听说印了几千份，全是讲什么恋爱自由、换工作的事，这不是煽动吗？”
我没抬头，也没皱眉。只是轻轻说了句：“材料我都备齐了，随时可以查验。”
陈雪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你有准备？”
“我一直按规矩做事。”我说，“刊物名字叫《南风快讯》，内容是生活指南、政策解读、实用信息，比如怎么申请调岗、怎么写申诉书、怎么处理家庭纠纷。如果有哪条违反规定，你们指出，我立刻整改。”
周国栋放下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你说是生活指南，”他开口，“可有人反映，你在里面鼓吹青年不要服从分配，要自己挑工作，还设了个‘情感树洞’，专门收那些不想结婚的信？”
“我想做的事，没人觉得重要。”我重复了一句读者来信里的话，“很多人不是不想干活，是干得不痛快。我只是把她们说不出的话写出来而已。”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话传出去，会影响生产秩序？”
“如果工人心里憋着话，谁来听？”我反问，“我不印，她们就不再想了？还是说，想法藏得越久，炸得越狠？”
屋里静了一瞬。
陈雪低头记了几个字，又问：“资金来源呢？谁出的钱？有没有抽成？是不是集资搞地下组织？”
“印刷费我自己垫的。”我说，“卖出去的钱，一部分给供销社代售点提成，一部分付稿酬，剩下的留作下一期成本。账本我都带来了，随时可以查。”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推到桌子中间。蓝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页脚折着，但字迹清楚。
周国栋伸手翻了两页，眉头微动。
外面又传来声音：“张秀才说她这是搞个人崇拜，专门捧那个林晓雅当明星。”
“王供销讲她迟早要进局子，赚这么多钱，来路肯定不正。”
我依旧没动，只说：“谁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对，欢迎实名举报。匿名嚼舌根，改变不了事实。”
陈雪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你态度不错。”
“我不是来耍态度的。”我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没接话，转头跟周国栋交换了个眼神。
周国栋终于开口：“今天先了解情况，后续还要核实内容、销售渠道、合作方资质。你暂时停止发行，等通知。”
“我可以继续编辑。”我说，“也可以接受审查。只要你们愿意一页一页看，我奉陪到底。”
他说：“我们会安排专人对接。”
我说：“好。”
会议没散，但他们的问题暂时停了。陈雪低头整理资料，周国栋拿起茶杯慢慢喝，像是在等什么人递消息。
我坐在原位，手仍放在桌上，没动。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一小片亮。风吹动窗帘，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