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桌角移开的时候,陈雪站起身,把牛皮纸本子夹进腋下,说了句“材料先放这儿,我去趟档案室核对流程”,便走了出去。周国栋也跟着起身,端着茶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说是要找厂办要份旧文件。
门一关,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窗外风不大,窗帘只掀动了一下就垂了。我坐着没动,手还搭在帆布包上,指节抵着拉链头,轻轻来回滑。
没人看我,也没人说话。刚才那些趴在玻璃上偷瞧的脸都散了。楼道里脚步声远去,只剩水房那边传来一声铁壶盖磕响。
我低头看了眼包,拉开外侧小袋,摸出一支红笔,又从夹层抽出几张备用稿纸。这些是我前天晚上重新抄的政策摘录页,字比账本上的工整,标题也加了括号标注。原本第三页那篇《婚姻自主问答》被我抽了出来,折了个角塞进最底下——那上面写着“父母无权干涉子女婚恋选择”,话没错,但太冲。
我把国务院那份关于个体经营的通知复印件挪到了最前面,红笔在页眉写上“国发〔1981〕60号文”,又在下面划了两道横线。这是上周我在文化馆门口捡的传单里扒出来的,当时觉得用不上,现在看来,得让它站C位。
正要把稿纸重新夹好,门把手突然轻响了一下。
我手一顿,迅速合上包,坐直。
门开了条缝,陈雪探身进来,肩上还挎着包,像是刚走到半路又折返。她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没人,快步走到我桌前,低头把手里一张纸片压在我包上。
“他们盯的是‘组织性’三个字。”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桌面,“你这刊物,不能看着像串联,更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带节奏。”
我点头,没出声。
“政策解读放前面,生活技巧第二,情感类……往后压。”她顿了顿,“尤其是来信栏目,别放在显眼位置。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我说:“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比刚才松了些,“你材料齐,是好事。但也最容易被人挑顺序——顺序一乱,意思就变了。”
我指尖在包带上敲了两下,“我会按规矩来。”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别提‘自由择业’这个词,改成‘合理流动’或者‘岗位调整’。有些话能说,换个说法更能说。”
门关上前,她补了一句:“一页一页查是肯定的,但方向对了,就不怕慢。”
我坐着没动,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彻底走远。
低头看那张纸片,是会议记录草稿的一角,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重点审查项:是否形成固定团队?是否有资金往来凭证?是否引用上级文件?内容排序逻辑?读者反馈处理方式?”
我把它翻过来,和我的稿纸叠在一起,用红笔在“排序逻辑”四个字上圈了圈。
然后从包里取出回形针,把整叠材料重新固定了一遍。新顺序是:政策依据→实用指南→岗位调岗流程→健康常识→附录(含情感树洞来信摘录),最后夹了一张供销社代售协议复印件。
做完这些,我把包拉链拉好,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
楼下自行车铃铛又响了一声,这次近了些,像是停在了办公楼门口。我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动静,脚步沉稳,应该是周国栋回来了。
我没抬头,也没调整姿势。只是把红笔帽拧紧,放进帆布包侧袋,动作利落。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我依旧坐在原位,像半小时前一样安静。但心里清楚,刚才那阵风不是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