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核猛然亮起的瞬间，我的神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吸入其中。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我已置身于一片无尽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海洋。海水粘稠如血，缓缓涌动，每一次涌动都有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深处升起，气泡破裂时，会发出凄厉的嘶吼。
怨念之海。
万古以来，万族对血契的不满、不甘、怨恨，全部汇聚于此。
我站在海面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水。低头看去，能看见无数张面孔在海水深处挣扎、扭曲、嘶吼——有龙族的威严面孔，有凤族的清冷容颜，有麒麟的厚重面容，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种族，无数看不清面目的生灵。
他们都在看着我。
无数道目光从海底射来，穿透我的身体，直直刺入我的神魂。
“后辈……”
“你来了……”
“你知道我们有多痛吗……”
“你知道血契对我们做了什么吗……”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音浪。那音浪冲击着我的神魂，每一次冲击，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灵魂。
我咬紧牙关，死死守住心神。
“我知道。”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怨海。
“我知道你们痛。”
“我知道你们不甘。”
“我知道你们怨恨。”
那些声音微微一滞。
“但——”
我抬头，看向那片无尽的暗红：
“你们的痛，你们的怨，不该成为毁灭洪荒的燃料。”
话音刚落，怨海暴动。
无数道身影从海底冲出，化作滔天巨浪，朝我狠狠扑来。那些身影形态各异——有巨龙张开巨口，有凤凰展翅扑击，有麒麟踏浪而来，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张牙舞爪，嘶吼着要将我撕碎。
这是因果纠葛的具象化。
每一道身影，都代表着一份无法化解的怨念。
我没有躲。
也躲不开。
第一道身影撞在我身上。
那是一条老龙，鳞片斑驳，龙角折断。它撞入我体内的瞬间，我看见了它的记忆——
上古时期，龙族鼎盛，威压四海。血契订立后，龙族气运被锁定，再无法像从前那样肆意扩张。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群一点点衰落，看着后代一代不如一代，看着昔日的荣光渐渐远去。
它恨。
恨血契，恨天道，恨那些分润了龙族气运的弱小种族。
那恨意如同火焰，在我体内灼烧，试图将我也拖入那片绝望的深渊。
我承受着那股恨意，没有抵抗。
然后，我开口：
“但龙族的衰落，真的只是因为血契吗？”
老龙的身影一颤。
“龙汉大劫，你们得罪了多少种族？巫妖量劫，你们又结下了多少因果？血契只是锁定了气运，真正让龙族衰落的，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老龙盯着我，那双浑浊的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片刻后，它的身影缓缓消散。
第二道身影撞来。
第三道。
第四道。
无数道。
每一道身影都带着一份怨念，每一份怨念都试图将我吞噬。我承受着它们，理解着它们，回应着它们。
有的怨念可以化解——
那些弱小种族的绝望，那些被时代抛弃的悲凉，那些无力反抗命运的无奈。我告诉它们，血契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了不让任何种族陷入那种绝境。血契崩坏后，它们承受的痛苦，正是我需要去修复的东西。
有的怨念无法化解——
那些因血契而失去的至亲，那些被天道抛弃的绝望，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恨意。我无法抹去它们的伤痛，只能将它们的怨念，引向另一个方向。
“墨先生！”
我心中呼唤。
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幽暗的光芒射入怨海。
判官笔的虚影。
墨先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接引幽冥……可以化解部分怨念……但只能引渡那些愿意走的……”
我明白了。
我看向那些无法化解的怨念，沉声道：
“去幽冥吧。”
“那里有轮回，有来世。这一世的恩怨，这一世的痛苦，这一世的不甘——在幽冥中，都可以放下。”
那些怨念盯着我，沉默良久。
终于，第一道怨念飘向那道裂缝。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无数道。
它们如同暗红色的河流，缓缓流入那道裂缝，消失在幽冥的深处。
墨先生的判官笔剧烈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没有退缩，一笔一笔，将那些怨念引入幽冥。
——
不知过了多久。
怨海中的怨念，终于少了大半。
剩下的，是最顽固的那些——它们与断裂的光丝纠缠在一起，形成了那些无法解开的死结。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最靠近的一个死结上。
神识探入。
那是一根龙族的光丝和一根凤族的光丝纠缠在一起，死结处还缠绕着麒麟族的残丝。三族的气运在此碰撞、冲突，形成了一道无法化解的怨念。
我没有强行解开，而是以自己的感悟，注入那道死结。
“龙族的威严，凤族的超脱，麒麟的厚重——它们不该是对立的。”
“万灵共存，才是血契的初衷。”
我的感悟化作一缕缕柔和的光芒，渗入那道死结中。
死结开始松动。
那些纠缠的光丝，在我的感悟引导下，缓缓分开，又重新排列。它们不再相互冲突，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不是对立，而是互补。
第一个死结，解开。
我继续。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死结，都需要我以自身的感悟去调和。那些感悟，来自我一路走来的经历，来自万灵回廊中那些虚影的教诲，来自我对“平衡”、“共生”、“自由”、“责任”的理解。
我的神识在飞速消耗。
但我不能停。
——
就在我解开最后一个死结的瞬间——
怀中，那枚被封印的黑莲子，猛然暴动。
它疯狂撞击着净水符的封印，符篆上的蓝光剧烈闪烁，裂纹密布。一股恐怖的魔念从黑莲子中涌出，试图顺着我的身体，侵入源核投影。
反向污染！
该死！
它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咬牙，拼命运转眉心印记，万灵祝福的光芒疯狂涌出，试图镇压那股魔念。但黑莲子的力量太强，那是无天以归墟怨力炼制的邪物，专门针对契约之力。
净水符的裂纹越来越大。
就在即将破碎的瞬间——
我忽然想起敖绫的话。
“龙族净水符，专门用来封印污秽之物。”
专门封印污秽之物。
而黑莲子，就是最污秽的东西。
我不再试图镇压，而是将净水符和万灵祝福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全新的封印，反向包裹住黑莲子。
那黑莲子剧烈挣扎，魔念疯狂冲击。
但新的封印，比之前强大了数倍。
因为那里面，不仅有龙族的净水之力，还有万灵的祝福，还有我对抗怨海的本心。
三息。
五息。
十息。
黑莲子终于安静下来。
那股魔念被彻底封入莲子内部，再也无法溢出。
我瘫坐在虚空，大口喘息。
低头看向怀中的黑莲子，它静静躺在那里，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蓝两色光芒，如同一颗被驯服的恶兽，暂时陷入了沉睡。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无天还存在，只要归墟还在涌出怨力，这颗黑莲子就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远处，怨海已经平静下来。
那些无法化解的怨念，已经被引入幽冥。
那些断裂的光丝，已经被我以感悟暂时粘合。
源核投影，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光芒比之前明亮了数倍。
但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步。
我挣扎着站起，看向那团光球。
至公之心。
引渡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