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沉稳地进来三个人。
最前头那人三十出头,戴眼镜,手里夹着记录本,往我对面一坐,把材料袋放在桌上。他翻开封面,抽出第一张——国务院关于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通知复印件,页眉上我用红笔写的“国发〔1981〕60号文”清清楚楚。
“从这份文件开始?”他问。
我点头,“这是所有内容的依据。”
他嗯了一声,翻下一页。是《岗位调岗流程图解》,我自己画的简易流程图,分五步:申请条件、车间意见、厂办审批、档案变更、新岗报到。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依据市劳动局八二年三月新规”。
旁边一个中年女组员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念出来:“合理流动,提升技能匹配度……这话写得明白。”
他们继续翻。第三页是《常见病家庭护理十法》,列了感冒发烧、烫伤扭伤、肠胃不适这些工人常碰上的毛病,每条都标了注意事项和何时该送医。有个男组员看到“纱布消毒要用沸水煮十分钟”时,抬眼看了我一下,“这倒是实用。”
再往后是《本地招工信息汇总》,抄录自公告栏和广播站播报的正规单位招聘信息,按行业分类,有纺织、机械、供销社、街道办服务岗,每条后面我都加了备注:是否需培训、有无夜班、工资范围。
“你这册子,主要是给谁看的?”女组员忽然问。
“一线女工。”我说,“尤其是想换个岗位、学点技术、或者不想一辈子绑在机器边的人。”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接下来是《识字速记口诀》,我把常用字编成顺口溜,比如“工字不出头,出头就成干;干字加个盖,变成电站的电”。还有《算账入门》,教怎么记收支、看工资条、核对补贴。
他们看得越来越慢。到了第七期样刊,封底贴着“情感树洞”来信摘录。我只选了三条:一条是“我想学裁缝,可家里说我女孩子不该抛头露面”;一条是“我在夜校认字,被人笑装文化人”;最后一条是“我攒了三个月钱买钢笔,嫂子说不如换两斤肉”。
没人说话。那位女组员把那页多看了几秒,轻轻翻过去。
最后一份材料是供销社代售协议复印件,白纸黑字写着每月结算方式、分成比例、发行数量上限。他们把它正过来放,三人围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合作,是口头约定还是签了合同?”戴眼镜的问。
“签了。”我说,“原件在王主任那儿,这份是盖过章的副本。”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响,阳光斜切进半扇窗,照在桌角那份《南风快讯》上。封面上是我亲手排的版:左边是政策标题,右边是生活技巧,中间留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齿轮图案,底下一行字:“为自己多想一步。”
没人再提问。那个最先开口的男人合上材料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基本情况清楚了。”
另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女组员合起自己的笔记本,动作不急不缓。穿灰夹克的那位则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划了道线,像是收尾的标记。
我依旧坐在原位,背脊挺直,手指搭在包带上。刚才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不重,但落到了实处。拉链完好,回形针没松,顺序也没乱。
他们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压着,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方向是对的,只是形式需要规范。”
我没接话。也不需要接。
阳光移到了地面,离我的鞋尖还差半拃。我低头看了眼帆布包侧袋,红笔帽还在,拧得紧紧的。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整理材料,一份份重新装袋,动作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带着审视的力度,倒像是例行归档。另一个翻开记录本,写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坐着没动。
就像半小时前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