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在门口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三个血手印就按在他家门板上,月光底下红得发黑。
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
不敢碰。
那个声音没了。
可他知道,它还在。
就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李四推开门,进屋,把门闩插上。
插了三道,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
他坐在床上,一宿没睡。
天亮之后,他推开门看——血手印还在。
这不是梦。
他找块破布想把血擦掉,擦了几下,手印没了。
可破布上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沾上。
李四盯着那块破布看了半天,头皮发麻。
这血不是人血?
他正愣神,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差役走过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李四,县太爷传你。马上。”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又死人了?”
差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县衙大堂上,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县太爷坐在堂上,手边放着一卷纸。
旁边站着仵作,一个干瘦的老头,姓孙,在县衙干了四十年,什么死人都见过。
“李四,”县太爷开口,声音发沉,“昨晚又死了两个人。”
李四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小的昨晚一直在屋里,哪儿都没去,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没人说是你杀的。”县太爷打断他,“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师爷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画着两扇门,每扇门上都有三个手印。
血红的,跟昨天那三户一模一样。
可这次不止有手印。
手印下面,还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四更
李四看着那两个字,后背嗖地冒凉气。
“这字是在哪户门上发现的?”
师爷指了指图纸:“亲仁坊,东边第二家。死者是个卖菜的,昨晚收摊回家就死了。
他婆娘早上起来发现人躺在门口,门板上按着这三个手印,底下写着这两个字。”
李四的手开始抖。
“大人,这……这是有人要陷害小的啊。小的打更的,就认识几个字,那笔迹肯定不是小的……”
“笔迹的事回头再说。”县太爷摆摆手,看向仵作,“孙老头,你把昨晚验尸的情况再说一遍。”
孙仵作上前一步,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禀大人,昨晚两个死者,跟之前三个一样——都是子时死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躺在自家门口。门从里面闩着,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
李四听着,心里发毛。
从里面闩着门,人却死在门外?
“还有一样,”孙仵作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五个死者,眼睛都没闭上。”
“死不瞑目?”县太爷问。
孙仵作摇摇头:“不是死不瞑目。是……是在看东西。”
“看什么?”
“看门。”孙仵作抬起手指了指大堂的门。
“五个死者,躺的位置不一样,可眼睛盯的方向都一样,都盯着自家的门。”
“就好像……临死之前,有什么东西从门外进来了,他们在看那个东西。”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四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还有第四下呢?
“还有一件事,”孙仵作又说,“昨天那三个死者,小的又去查了一遍。”
“查到什么?”
“他们的生辰。”孙仵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平康坊那个,生于壬子年,属鼠;宣阳坊那个,生于甲子年,也属鼠;亲仁坊那个,生于丙子年,还是属鼠。”
县太爷眉头皱起来:“三个都属鼠?”
“对。昨晚那两个,也是属鼠。”孙仵作抬起头,“一个戊子年,一个庚子年。五个死者,全是鼠年生的。”
李四愣住了。
属鼠?跟他一样?
他属鼠。
“李四,”县太爷盯着他,“你哪年生?”
李四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庚……庚子年。”
大堂里嗡的一声,几个差役往后退了半步。
县太爷脸色铁青:“你是说,你也是属鼠?”
“是……”
“子时,鼠年,门上的手印,还有那个‘四更’……”县太爷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孙老头,这到底怎么回事?”
孙仵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大人,小的有个猜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小的干这行四十年,听过一些说法。”孙仵作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是子时是鼠时,这个时候死的人,魂容易被老鼠带走。如果死的是属鼠的人,那魂就更容易被带走。可这带走魂的,不是真老鼠,是……”
他顿住了。
“是什么?”
“是更夫。”孙仵作看向李四,“因为更夫敲更,跟老鼠有关。老鼠会数数,数到三就不敢往前了。更夫敲三下,也是在替活人数数。如果多敲一下……”
“会怎样?”李四脱口问。
孙仵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怪。
县太爷也盯着他。
李四被盯得发毛:“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就是打更的,小的……”
“你先回去。”县太爷挥挥手,“这几天别出门,在家待着。有什么事,本官再传你。”
李四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孙仵作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今晚子时,别敲更。”
李四浑身一僵,回头想再问,孙仵作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县衙门口,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往家走。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回头几次,什么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他又站住了。
门板上,那三个手印还在。
可这回不一样了。
手印旁边,多了三个字。
血红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写上去的:
子时到
李四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得厉害。
他慢慢转身,看向巷子口。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袍子,弓着背,正盯着他看。
是老更夫张头。
张头在县衙打更打了五十年,三年前才退下来,把手艺传给了李四。
他今年七十多了,耳朵背,走路都费劲,平时很少出门。
可这会儿他站在巷子口,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四。
李四走过去。
“张头,您怎么来了?”
张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你昨晚敲了几声?”
李四愣了一下:“三声。一直都是三声。”
张头摇摇头。
“不对。”
“什么不对?”
张头凑近他,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的眼睛。
“你敲了四声。”
李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敲了三十年,从来没多敲过!”
张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耳朵。
“你听听。”
李四竖起耳朵听。
巷子里很安静。秋风吹过,落叶沙沙响。
可除了风声,还有别的声音。
远远的,从巷子那头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哐——哐——哐——
是锣声。
他在敲更?
不对,他站在这儿,没敲锣。
那是谁在敲?
李四顺着声音走过去。
走到巷子中间,他站住了。
声音是从一扇门里传出来的。
那扇门他认得。
是他自己的门。
门板上,三个血手印还在,“子时到”三个字还在。
可门里面,有锣声在响。
哐——哐——哐——
三声之后,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就是昨晚在他耳朵眼里说话的那个声音:
“还有第四下呢?”
李四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抬起手,想推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突然开了。
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就在他耳朵眼里:
“今晚你敲错一次,死的就是你。”
李四猛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张头。
可张头的脸,正在变。
皱纹一点一点消失,腰板一点一点直起来,浑浊的眼珠子变得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石子。
他笑了。
张嘴的时候,嘴里黑漆漆的,没有舌头。
“李四,”他说,“你敲了三十年,替他们数了三万多个夜晚。今晚,轮到他们替你数了。”
李四想跑。
腿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两只脚已经陷进地里。
不,不是地里。
是陷进影子里。
他自己的影子,正在往下拽他。
头顶上,月亮出来了。
又大又白,像一张死人的脸。
远处,锣声又响了。
哐——哐——哐——
三声。
然后是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还有第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