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法医中心解剖室的灯还亮着
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冷白光，照得不锈钢台面反光刺眼。空气里混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一点点铁锈味。熊砚站在解剖台前，正把最后一副乳胶手套套上，手指修长，动作利落
死者是网红主播陈莉，二十九岁，昨晚直播时突然倒下，送医抢救无效，死因初步定为急性心力衰竭。这是熊砚入职以来独立主刀的第47具尸体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银边眼镜，低头看了眼尸体。女人化着浓妆，即使断气十几个小时，脸上粉底还是盖不住青灰的底色。耳垂上挂着夸张的珍珠耳环，胸口堆着自拍常用的软枕，像刚从直播间被直接搬下来
“开始吧。”他低声说，像是对助手，也像是对自己
张法医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胸腹联合切口，常规流程走一遍，重点看心脏和脑部血管。心衰案例我们见多了，别搞复杂”
熊砚没应声，手起刀落，沿着胸骨正中划开皮肤。皮下脂肪层偏薄，肌肉松弛，符合长期节食特征。打开胸腔后，心脏确实有轻微肿胀，但冠状动脉通畅，没有梗死痕迹。这不太对劲
“心跳骤停，但心肌结构基本正常。”他喃喃
“可能是隐匿性心肌病。”张法医翻了一页，“年轻人猝死，八成是先天问题，剩下两成是过劳加情绪激动。她直播到凌晨两点，话题还是‘不喝减肥药就是懒’，精神亢奋得很”
熊砚点头，继续操作。切开胃部时，一股酸腐气味窜出来。他用镊子夹起胃内容物看了看，颜色偏暗，有未消化的粉末残留
就在他准备取样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声
“累死老娘了还让我喝那破粉！说是美容其实是毒药！”
他手一抖，刀尖顿住
四周安静。张法医还在低头写记录，通风系统嗡嗡响
他缓缓抬头，扫了一圈：灯、台面、监控摄像头，没人说话
“粉色瓶子…天天逼我…我不喝就断资源…”那声音又来了，尖锐，带点撒娇式的抱怨，语气像极了直播间的腔调
熊砚呼吸放轻。他盯着尸体的脸，心里忽然明白——这声音，是从她来的
不是幻听。他能听见死者说话
他不动声色，把胃内容物多取了一份样本，放进密封袋
“你干什么？”张法医终于注意到，“这点东西还要分两份？”
“留个备份。”熊砚说，“我觉得她死得有点怪”
“哪里怪？”张法医皱眉，“心衰案例我们每年处理几十起，你才做几个？靠直觉下结论？”
“胃里有不明粉末，颜色异常，死亡节奏也不对。心率骤升然后骤停，更像是兴奋剂反应”
“所以你要做毒检？”张法医冷笑，“非必要项目，得队长签字。你拿什么理由申请？‘我觉得’？”
熊砚摘下口罩，声音平稳：“如果只是多一项检测，成本可控。但如果漏掉人为投毒，责任更大”
“你这是拿公家经费赌你的第六感！”张法医合上本子，“年轻人，法医讲证据，不讲玄学”
两人对峙时，门被推开
苏振走进来，警服肩章反光，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看了眼解剖台，又看向熊砚：“怎么样？”
“初步排除典型心梗和脑出血。”熊砚说，“但死因不像是自然性的。我建议追加毒理检测”
张法医立刻开口：“他非要搞毒检，连阳性指征都没有，纯粹瞎折腾！”
苏振没说话，看着熊砚
熊砚说。“不排除可能”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苏振点头：“那就检”
张法医脸色一沉，但没再争。他拿起记录本，在“毒检”项旁边画了个星号，写下一行小字：“建议复核必要性”
熊砚接过取样单，走出解剖室
走廊灯光柔和了些。他靠在墙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着样本袋的边缘。刚才那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断资源”。这不是普通的猝死，背后有人压着她喝那玩意儿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柏庄晃着几张纸走进来，嘴里喊着：“哎，苏队让我转交昨晚直播间的观看数据，顺便看看有没有异常弹幕，哇，这味儿真冲。”说着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苏振皱眉：“谁让你进解剖区的？污染源管控懂不懂？”
“我戴鞋套了！”柏庄笑嘻嘻，“而且我就站门口，不碰东西。再说了，你们法医都穿三层防护，我能带进来啥？细菌吗？”
没人接话
熊砚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男人三十不到，夹克随意敞着，手腕上串珠晃荡，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他没说话，又转回去
苏振接过资料，翻了两页：“采薇分析过死者社交账号，说她最近情绪高压，像是被人控制”
熊砚微微一顿
被人控制
他想起那句“我不喝就断资源”
心理压迫，经济胁迫，逼人服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四个人现在都在这个区域。苏振站着看资料，柏庄靠墙玩手机，张法医在整理器械，他自己拿着取样单，等着毒检流程启动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错位感。官方和民间，严谨和散漫，冷静和聒噪，全挤在这一条走廊里
柏庄抬头，看见熊砚手里单子：“加毒检？你怀疑她中毒？”
“不排除可能。”熊砚说
“有意思。”柏庄吹了声口哨，“网红圈最不缺的就是违禁品，瘦身药、镇静剂、提神丸，黑市流水线生产的，吃不死算运气好。她要是长期服用，体内代谢肯定有痕迹”
熊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不少”
“混这行的，消息灵通点不吃亏。”柏庄耸肩，“再说，谁还没几个做直播的朋友，整天喊‘姐妹们冲销量’，背地里吐得昏天黑地”
苏振收起资料：“行了，信息收到。柏庄，下次走正规通道交材料，别乱闯”
“知道啦，下次我戴口罩进来。”柏庄摆手往外走，嘴里还念叨，“不过说真的，这案子没表面那么简单，你们盯着点”
门关上
走廊安静下来
熊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取样单，指尖有点发紧。他第一次听见死者说话，声音清晰得不像幻觉。他知道这能力没法解释，只能用“直觉”“专业判断”来遮掩
他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解剖室的灯还亮着，样本已经送出，毒检流程正在启动
熊砚靠在墙边，想着毒检的事，有些疲惫地闭了会儿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