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子那笑声在清晨里回荡,惊起的野鸟扑棱棱地飞远了,消失在东边天际那一抹红霞里。
杜巧手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袱,瞅着眼前这两个老头子,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他见过王瘸子出手,见过他飞豆打苍蝇、铁豆子定人的本事,可他从来没见过师傅这副模样——眼眶子红红的,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那两只手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鬼影子笑完了,转过身来瞅着王瘸子,说:“老瘸子,二十年了,你就没啥想跟我说的?”
王瘸子的嘴张了张,喉咙里跟堵了啥东西似的,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咋不早来找我?”
鬼影子摇摇头,说:“找你?那帮黑袍子盯着我。我找你,就把你给害了。”
王瘸子说:“那现在呢?现在就不害我了?”
鬼影子笑了,说:“现在?现在局势有些紧了,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已经应付不了了。再说了,现在咱们手里也有枪了。”他指了指杜巧手怀里那个包袱,又说,“我瞅着你这徒弟是把好手。有他在,咱们的人手又多了一个,咱俩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王瘸子回头瞅了杜巧手一眼。
鬼影子又瞅着杜巧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小崽子,叫啥来着?”
杜巧手说:“杜巧手。”
鬼影子念叨了两遍,点点头说:“杜巧手……好名字。你那手飞钉,练了多少年了?”
杜巧手瞅了瞅王瘸子,说:“跟着师傅练了有两年了。”
鬼影子一愣,瞅着王瘸子说:“两年?你就教了他两年?”
王瘸子点点头。
鬼影子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又瞅着杜巧手,瞅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两年就能有这本事,你小子是个天才!当年我练那手流星赶月,练了五年啊!”
杜巧手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鬼影子笑完了,忽然脸色一正,冲王瘸子说:“老瘸子,咱们得赶紧走。那帮黑袍子死了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
王瘸子点点头,说:“往哪儿走?”
鬼影子说:“先回蔡州。那个杂货铺的老陈那儿。咱们得合计合计下一步咋办。”
几个人正要动身,忽然听见寨子里头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鬼影子的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不好,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就瞅见寨墙那截矮缺口处,呼啦啦涌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都端着家伙什儿,有刀有枪。为首的一个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就露两只眼睛,那眼睛在晨光里头闪着寒光。
鬼影子一把拽过杜巧手,把他往坟包后头一推,低声说:“躲好。”然后他一转身,迎着那帮黑衣人走了过去。
王瘸子也跟着他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着,挡在那些坟包前头。
那帮黑衣人停下来,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儿开口了,声音尖细,跟刚才死掉的那个一样,听着就不像本地人:“陈大疤,果然在是你。”
鬼影子冷笑一声。
那瘦高个儿说:“你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东西。”
鬼影子说:“你们的东西?”
那瘦高个儿的眼睛眯了眯,说:“陈大疤,你别忘了,这三年是谁养着你。”
鬼影子哈哈大笑,笑得比刚才还响亮:“养着我?你们那是养着我?你们那是把我当狗使唤!老子替你们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心里清楚!”
那瘦高个儿说:“那你想怎么样?”
鬼影子说:“不想怎么样。就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儿个起老子就是老子。”
那瘦高个儿的眼睛又眯了眯,忽然一挥手,说:“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呼啦一下散开,把鬼影子和王瘸子围在中间。
杜巧手蹲在坟包后头,手按在腰间的斧头上,急得浑身冒汗。他想冲出去帮忙,可又想起师傅让他“躲好”,一时不知道该咋办。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杜巧手抬头一瞅,就瞅见两匹马飞奔而来,两匹马的马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杜大能耐,一个是王横!
杜大能耐手里攥着两把斧头,骑着马直冲过来,一斧头就劈向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躲闪不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王横跟在后头,手里的鬼头大刀抡得呼呼生风,一刀一个,眨眼间就撂倒了两个。
那帮黑衣人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顿时乱了阵脚。
鬼影子趁这机会,一扬手,几道寒光从他手里飞出去,噗噗噗,又倒下了三个。王瘸子也不含糊,手里的铁豆子一粒一粒弹出去,专打那些人的眼睛和咽喉。
杜巧手瞅着这阵势,再也忍不住了,从坟包后头一跃而起,手里的斧头和钉子一齐飞出去,也撂倒了两个。
那瘦高个儿瞅着手下死伤大半,脸色变了,一挥手,胡乱放了一枪,带着剩下的几个,仓皇逃窜,消失在乱葬岗子深处。
杜大能耐勒住马,翻身下来,几步冲到杜巧手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喘着气问:“没事儿吧?”
杜巧手摇摇头,说:“没事儿。爹,你咋来了?”
杜大能耐说:“我和王英雄在外头等得心急,怕你们出事,就跟王英雄摸过来了。”
王横也下了马,走过来,冲鬼影子一抱拳,说:“这位就是鬼影子前辈?”
鬼影子瞅着他,点点头,说:“你是哪个?”
王横说:“晚辈王横,王营子人。五年前曹歪嘴勾结张大杠子血洗王营子,我一家老小都死在他们手里。这仇,晚辈记了五年了。”
鬼影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曹歪嘴那狗日的不是个东西。可眼下,咱们得先对付那帮黑袍子。你的仇,往后再说。”
王横点点头,说:“晚辈明白。”
鬼影子又瞅着杜大能耐,说:“这位是……”
杜大能耐一抱拳,说:“在下杜大能耐,巧手是我儿子。”
鬼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你就是杜大能耐?那个木匠?”
杜大能耐愣了一下,说:“前辈认识我?”
鬼影子笑了,说:“我不认识你,可我听说过你。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杜大能耐的名号?手艺好,人缘广,跟官府有交情,跟土匪也有交情。你那大院子,我早年还想去看看呢。”
杜大能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前辈过奖了。”
鬼影子摆摆手,说:“别前辈前辈的,叫老陈就行。”说着,回头瞅了瞅那些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又瞅了瞅天边越来越亮的日头,说,“走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蔡州。”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把那些黑衣人的尸首拖到乱葬岗子深处,用荒草盖了盖。然后骑上马,往蔡州方向赶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杜巧手抱着那包袱,骑在马上,心里头像揣了一团火似的。他时不时瞅瞅前头的鬼影子,又瞅瞅旁边的王瘸子,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鬼影子的马跑在最前头,那背影在晨光里头,显得格外挺拔。杜巧手瞅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鬼影子不光是狠,还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