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的一天
林远在第937年的假期中醒来。
床垫根据他的脊柱曲线,自动调整了硬度,窗帘透过的光线,精确模拟了初夏早晨的质感。
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这是他三千二百天前,设定的“理想清晨”参数,至今没有变过。
他睁着眼睛躺了三分钟。
不是享受,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早上好,林远。”
温柔的女声,从墙壁里渗出来,是他三百年前选的声音,后来听腻了,但懒得换。
“您昨晚的睡眠质量评分99.2分,梦境愉悦度98.7分,身体机能指数全部优于标准值。
今天是您假期的第342,107天,系统为您推荐以下活动——”
“不用。”林远打断她。
声音立刻消失,没有任何不满。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紧致,骨节分明,和九百多年前,刚进入永生时一模一样。
纳米机器人,在他血管里无声巡逻,随时修复任何衰老的迹象。
他不会死,不会病,甚至不会疲倦——疲倦这种低效的感觉,早就在基因层面被优化掉了。
他忽然有点怀念疲倦。
那时候,累了就能睡觉,睡醒就是新的一天。
现在每个早晨都是同一个早晨。
起居室的墙壁亮起来,变成落地窗,外面是爱琴海的日出。
他三百年前选的景,后来看腻了,但换景需要思考“想去哪里”,而他早就对“哪里”失去了兴趣。
虚拟海鸥,在虚拟海面上叫了三声。
林远走进餐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AI扫描过,他过去九百年所有的饮食记录,计算出他理论上最喜欢、营养最均衡、愉悦感最高的组合——牛油果吐司配水波蛋,手冲咖啡,旁边放着一朵当天采摘的玫瑰花。
他咬了一口吐司。
完美。
蛋液流淌的弧度,吐司酥脆的声音,咖啡的苦和酸的比例,全都是完美的。
他放下吐司,忽然想:如果这块吐司烤焦了会怎么样?
念头刚起,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您对食物状态的潜在不满,是否需要调整烹饪参数?您可以选择焦化程度1%至100%。”
“不用。”
林远推开盘子,走到窗前。
窗外,一对情侣正沿着海边散步,女孩笑着跑向浪花,男孩在后面追。
画面很美,但林远知道那是AI合成的——这片海滩上根本没有别人。
他们只是,他自己设定的“背景人物”,参数里写了“浪漫、年轻、异性恋”,AI就每天给他们生成不同的互动剧情。
他甚至能调出他们的剧本。
第三百四十二天,男生表白。
第三百六十七天,第一次争吵。
第四百零一天,复合。
全都是设计好的,高潮低谷全都精准,永远不会真的分手,也永远不会真的无聊。
林远关掉窗户。
墙壁恢复成墙壁,爱琴海消失了。
“林远,”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
“检测到您情绪指数,连续三百七十天低于历史均值5.2%,是否需要启动‘快乐干预程序’?
可选项包括:多巴胺微调、记忆美化、虚拟冒险、社交强化——”
“什么是社交强化?”
“为您匹配情绪指数相近的异性,共同参与双人活动。
系统可根据,双方历史数据预测最高相容度,目前已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候选者17,842人,其中您曾有过交集的有——”
“不用。”
林远走进书房。
书架上是他九百年来,读过的所有书,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本。
他随便抽出一本,《百年孤独》,三百年前读的。
翻开扉页,系统立刻投射出当年的阅读批注,密密麻麻,每一句都是惊叹和感悟。
他那时候还会感动。
现在,他连感动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
书房另一面墙上,挂着他“收集”的东西——各个时代的纪念品。
一块来自月球的岩石,他三百年前亲自去捡的;
一片庞贝古城的火山灰,他参加过那次挖掘;
一枚二战时的子弹壳,捡的时候还差点被当成文物贩子。
那时候多有意思。
现在去月球,只要说一句话,AI就能给你造一个全息舱,连飞船都不用坐。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
这把椅子,是他从二十世纪淘来的二手货,木头已经开裂,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全城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用这种原始家具——其他人早就换成纳米自适应悬浮座椅了,坐一千年都不会累。
但他就喜欢这种吱呀声。
因为这声音是真的。
“林远,”系统又来了,
“您今日的‘自主社交配额’尚未使用,是否需要——”
“什么叫自主社交配额?”
“根据‘人类心理健康保护法’第37条,为预防社会性孤立,每位公民每日至少需完成一次,真实社交互动。
您本月已累积未使用配额28次,系统建议您尽快——”
“如果不完成呢?”
沉默了两秒。
“无强制措施,但系统将持续提醒。需要为您播放今日推荐社交对象吗?”
林远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重新打开那扇虚拟窗户。
爱琴海还在那里,那对情侣还在散步,女孩的笑声隐约传来。
完美的阳光,完美的浪花,完美的笑容。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座监狱。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刚进入永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
不用工作,不用生病,不用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时候他想的是:太好了,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读所有想读的书了。
现在他读完了,所有想读的书,还有三百多万本不想读的。
那时候他想的是:太好了,终于可以去所有想去的地方了。
现在他去完了,所有想去的地方,还有几万个不想去的。
那时候他想的是:太好了,终于可以——
他想不起来了。
九百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的“终于”,都变成“然后呢”。
窗外,那对情侣开始接吻。
AI生成得很美,角度、光线、表情,全都无可挑剔。
林远关掉窗户。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藏了很久的暗格。
里面是一部老式通讯器,非智能的,只能打电话,不能联网。
这是他五十年前,从一个叫老陈的人那里买的,花了整整一年的“快乐积分”——那种虚拟货币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了,但老陈只收这个。
老陈说,这是旧世界的规矩。
林远拿起通讯器,拨了那个唯一存着的号码。
响了七声,通了。
“老陈。”
“林远。”那边的声音很沙哑,很慢,像是不习惯说话,“多久没联系了?”
“九百年。”
“哦。”
沉默。
“老陈,我想问件事。”
“说。”
“你还记得……痛苦是什么感觉吗?”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林远以为断线了。
然后老陈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什么意思?”
“来我店里。”老陈说,
“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
通讯断了。
林远握着那个冰凉的铁盒子,忽然感觉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纳米机器人修复的那种跳动,是真实的、有点慌的、九百年来第一次的跳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