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开始频繁地去老陈的店。
一开始是辣椒。
从微辣到极辣,从一颗到一把,从口腔灼烧到胃部痉挛。
每一次吃完,他都要难受很久,但那种难受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
然后老陈给了他别的。
一瓶醋。
真正发酵的醋,酸得他牙龈发软,舌根发紧,整张脸皱成一团。
一块苦瓜。
真正苦的苦瓜,苦得他反胃,苦得他想吐,但苦完之后,嘴里有淡淡的回甘。
一块生锈的铁片。
老陈让他用舌头舔一下。
铁锈的味道腥、涩、麻,让他想起九百年前,摔倒后膝盖破皮的味道。
“这不是痛苦。”
老陈说:“这只是感觉。真正的痛苦,你得去找那些能让你痛苦的人。”
“什么人?”
“疼痛师。”
林远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疼痛师?”
他问:“做什么的?”
“让人疼的。”
老陈说:“旧世界的时候,疼是坏事,大家都要躲。
现在不一样了,疼成了稀缺资源。
有人专门研究怎么让人疼,怎么让人真正地疼——不是虚拟的那种,是真的。”
“他们怎么让人疼?”
“各种办法。”老陈说,
“有的用工具,有的用身体,有的用语言。
他们收费很高,只收‘真实的记忆’——你越痛苦的记忆,他们越想要。”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记忆里没有痛苦。
九百年的永生,九百年的完美,九百年的快乐。
所有的痛苦,都被系统过滤掉了,连亲人的死亡,都没经历过——他的亲人都还活着,只是很久没联系了。
“我没有痛苦的记忆。”他说。
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同情:“我知道。”
“那怎么办?”
“所以你需要我。”老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她不要钱,也不要记忆。她要的是——你的第一次。”
“第一次?”
“第一次真正的疼。”
老陈说:“她知道你没有疼过,所以,她想做第一个让你疼的人。
这是她唯一的条件。”
林远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九百年来,他从未做过任何“不对”的事。
系统的每一个选项都是最优解,每一个选择都指向幸福。
他从未偏离过那条完美的轨道。
但现在,那颗辣椒在他身体里烧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好。”他说:“我去。”
老陈给了他一个地址。
城市的地下三层。
林远从未到过这里。
永生的世界是向上的——楼层越高,视野越好,空气越纯净,光线越充足。
没有人愿意往下走,因为下面意味着“不够好”。
但老陈给的地址,是地下三层。
电梯下降的时候,灯光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浊,
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水渍。
林远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更复杂的,带着金属的腥气,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真实世界的味道。
地下三层只有一扇门。
铁门,锈迹斑斑,和老陈店里的门一样。
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003。
林远敲门。
很久没有回应。
他正要再敲,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三十岁左右,长发披肩,五官柔和,
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赤着脚,脚上沾着一点灰。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莫名地不敢直视。
“林远?”她问。
“是。”
“进来。”
她转身往里走,林远跟在后面。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旧世界的仓库。
天花板很高,有几盏昏黄的灯吊着,
墙壁上挂着,各种奇怪的东西——铁链,皮鞭,绳索,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有几处还残留着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女人在一个角落里停下,那里放着一把木椅,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盒子。
“坐。”她指着木椅。
林远坐下。
椅面很硬,硌得慌。
他习惯了各种自适应座椅,忽然坐这种原始的硬木板,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叫苏。”
女人说:“你可以叫我苏。”
“你是疼痛师?”
“是。”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疼痛师吗?”
“让人疼的。”
“对。”她点点头,
“但也不全对。真正的疼痛师,不是让你疼就算了。是让你在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着。”
林远沉默。
“老陈说你从来没疼过。”
“没有。”
“九百多年,一次都没有?”
“纳米机器人,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植入了。
任何疼痛信号都会被阻断,任何伤害都会被修复。我甚至没流过血。”
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光:“那你真幸运。”
“是吗?”
“当然是。”
苏说:“不疼,是所有人的梦想。旧世界的人做梦都想不疼。”
“那为什么现在有人来找你?”
苏笑了。
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她说,
“在梦里待太久了,就想醒过来。”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金属针。
不是注射器的那种针,是真正的针,老式的,缝衣服用的那种。
长短粗细不一,最细的像头发丝,最粗的像毛衣针。
“这些针,你怕吗?”
林远看着它们。
九百年来,他从未怕过任何东西。
针?
纳米注射器比这细多了,完全没有痛感。
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真实的、生锈的、粗糙的针,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抖了。”苏说。
林远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
“这是恐惧。”苏说,
“九百年来第一次恐惧。感觉怎么样?”
林远看着自己的手,那根发抖的手指,
忽然觉得,它比过去九百年里的任何时候都真实。
“我不知道。”他说:“有点……奇怪。”
“奇怪就对了。”苏站起来,拿起一根最细的针,
“第一次都这样。”
她走到他面前。
“我要开始了。”她说,
“你可以随时喊停。但如果你喊停,就永远不会有下一次。”
林远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什么?”
“疼痛师。为什么要当疼痛师?”
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因为我也想疼。”
她说:“但我疼不了。”
她拉起他的手,把针尖抵在他的指尖。
“我的纳米机器人,比你们多一层。”
她说:“我是第一代永生者,被设计成‘无痛型’。
我永远不会疼,永远不会难受,永远不会难过。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针尖刺进去。
林远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感觉太陌生了,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想缩手,又想留下;
想喊,又想忍住。
血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九百年来,他的第一滴血。
他看着那滴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苏,”他说,
“你说你疼不了。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疼?”
苏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不是眼泪。
她说她哭不出来。
但那个光,林远觉得,比眼泪还要亮。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的血。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印记。
疼还在继续,尖锐的,新鲜的,真实的。
但他没有喊停。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疼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