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那里回来后,林远连续失眠了三个晚上。
当然,严格来说,永生者不需要睡眠。
睡眠是旧世界的残余,是身体需要修复的标志。
现在的身体,24小时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可以入睡,也随时可以醒来。
林远过去九百年,都是这样过的——想睡就睡,不想睡就不睡,从来没有什么“失眠”的概念。
但现在,他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
是不想睡。
每当他闭上眼睛,指尖那个针眼就会隐隐作疼。
不是真的疼——伤口早就愈合了,纳米机器人,会在几个小时内修复一切。
但那疼痛的记忆还在,像一个小小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舍不得让睡眠把它冲淡。
第四天,他去找老陈。
老陈的店还是那个样子,生锈的铁门,吱呀作响的门轴,满屋的霉味。
老陈坐在摇椅里,手里还是那只带茶渍的搪瓷杯。
“怎么样?”老陈问。
林远把手指伸给他看。
老陈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苏说,”林远开口,
“明天可以去试三级。”
“哦。”
“三级是什么感觉?”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摇椅里站起来,走到货架边,拿起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远看着盒子,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医用缝合包”。
“旧世界的急救包。”老陈说,
“那时候人还会受伤,需要自己缝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生锈的器械——弯针,持针器,剪刀,还有一小卷发黄的缝线。
“三级,”老陈说,
“差不多就是缝针的感觉。不打麻药的那种。”
林远看着那些生锈的针,想象它们刺进皮肤、穿过肌肉的感觉。
“苏说,”他又开口,
“三倍疼。”
“三倍是个说法。”老陈把盒子盖上,
“疼不是数字。疼就是疼。没经历过的人,说多少倍都没用。”
他把盒子放回货架,重新坐回摇椅。
“林远,”他说,
“你找疼,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疼会过去的。”
林远没说话。
“你现在觉得疼很珍贵,是因为你从来没疼过。
但疼就是疼,过去了就没了。
你不可能一直疼。
伤口会愈合,感觉会消退,纳米机器人会把一切,都修复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远想了很久。
“那就找更疼的。”
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你知道吗,”他说,
“旧世界有一种人,叫自残者。
就是那些自己割自己、自己烧自己的人。
他们不是想死,是想疼。
因为疼的时候,他们才觉得自己活着。”
林远沉默。
“你现在就是那种人。”老陈说,
“只不过你比他们幸运——你是九百年来,第一个有资格自残的人。
别人想疼都疼不了。”
他喝了一口茶,茶渍的杯子边缘,留下了新的水痕。
“但你要记住,”他说,
“疼是会上瘾的。
等你把所有的疼都试过了,就会发现,你还是原来的你。只不过身上多了几道疤。”
林远站起来。
“我知道。”他说,
“但我还是想去。”
老陈点点头,没有再劝。
林远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陈,你是旧世界来的人吗?”
老陈看着他,没有回答。
“三千多年了,”林远说,
“你一直活着。你没用永生技术,怎么做到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突然,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货架前,推开那些落满灰尘的杂物,露出一扇小门。
“进来。”他说。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笑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
老陈指着照片里的一个人:“这个是我。三千两百年前。”
林远看着照片,又看着老陈,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照片里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
“这个人呢?”他指着另一个人。
“死了。”
林远一愣。
“三千一百九十三年前,她死了。
病死的。那时候还有病,还有死。”
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永生技术刚出来,第一批志愿者可以免费用。
我们俩都报名了,但只有我被选上。她没有。”
他看着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她说,没关系,你先去,我等下一批。下一批很快就有了。”
老陈笑了笑,笑容里没有笑意,
“但下一批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年来,我每天都想死。”老陈说,
“但死不了。我试过所有办法——跳楼,上吊,割腕,吃药。
每一次,那些该死的纳米机器人,都把我救回来。我连死都死不了。”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林远摇头。
“因为她。”老陈指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女孩,
“我活着,她才是真的。我死了,她就连照片都不是了。
她会变成一串数据,变成一段记忆,变成我脑子里,随时会被系统篡改的东西。”
他拿起相框,用手擦了擦玻璃。
“所以我就这样活着。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三千年。
我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完美,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无聊。
我看着所有人,都变成幸福的木偶,连痛苦都不懂得是什么。
我看着我自己一点一点变老,变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我不让纳米机器人修复我,我让它们看着我老,看着我烂,看着我一天天接近死亡。”
他把相框放下,看着林远。
“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林远摇头。
“我也不知道。”老陈说,
“我试了三千年的死,一次都没成功。
但我告诉你,等待死亡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真实。”
他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握了握他的肩膀。
“你去吧。”他说,
“去找你的疼。能找到,是你的福气。”
林远走出那个小房间,走出老陈的店,走进那条灰扑扑的街道。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第一次觉得,这阳光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