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远准时出现在地下三层。
苏已经在等他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赤着脚,头发披散着。
房间里点着几根蜡烛,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脱衣服。”她说。
林远愣了一下。
“三级要刺肌肉。”苏说,
“隔着衣服不好找位置。”
林远犹豫了一下,把上衣脱掉。
九百年来,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裸露过身体。
当然,虚拟场景里有过,海滩、泳池、温泉,到处都是裸露的身体,
但那都是数字化的,皮肤经过美化,光线经过调节,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有人会觉得尴尬,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真实的身体。
但现在,他的身体是真实的。
没有美化的光线,没有滤镜的皮肤,没有调节的温度。
他站在昏黄的烛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苍白,很单薄,像一根火柴。
苏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躺下。”她指着那张木椅,
“不,是趴着。”
林远趴下去,脸侧着,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苏的手按在他的背上,温热,有一点粗糙。
她的指尖,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滑,一边滑一边轻轻按压。
“这里的肌肉最厚。”她说,
“刺这里不会伤到内脏。”
林远感觉她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然后离开了。
脚步声,盒子打开的声音,金属碰撞的细响。
“这次要用两根针。”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根刺进去,另一根在旁边辅助。你可能会觉得有撕裂感,正常的。”
林远没有说话。他盯着墙上的影子,呼吸慢慢变深。
“准备好了吗?”
“好了。”
第一针刺进去。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指尖,神经密集,疼得尖锐。
这次是后背,肌肉层更深,疼得钝,疼得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不是刺,是钻,是推,是挤。
林远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放松。”苏说,
“绷紧了会更疼。”
林远努力让自己放松,但那不可能做到。
那东西在往里走,穿过皮肤,穿过脂肪,钻进肌肉纤维里。
他能感觉到,那些肌肉纤维在痉挛,在抗拒,在被撕裂。
第二针。
不是刺,是辅助,在针眼旁边轻轻拨动。
那感觉太奇怪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搅动,
不是疼,是酸,是胀,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陌生的、让人想喊叫的感觉。
林远的额头渗出冷汗。
“疼吗?”苏问。
“疼。”他的声音有点抖。
“想喊吗?”
“想。”
“那就喊。”
林远张开嘴,但没有声音出来。
不是喊不出来,是不舍得。
这个疼太深了,太满了,太真实了。
九百年来,他的身体从未这样“满”过。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苏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笑?”她问。
林远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我不知道。”他说,
“我没注意。”
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针在肌肉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林远的身体,开始适应那个疼,开始把那根针,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久到冷汗湿透了他的额头,滴在木椅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苏开始拔针。
不是直接拔。
是旋转着,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每退一点,就有新的疼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被拖出来。
林远咬着牙,没有出声。
针终于拔出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血涌出来,沿着后背往下流,温热的一条线。
苏用布按住伤口,压了很久。
“可以了。”她说。
林远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胸前。
血从后背流过来,在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
腥的。
咸的。
真实的。
“苏,”他忽然问,
“你给别人做这个,自己会有感觉吗?”
苏正在收拾针具,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们有感觉。”她说,
“你们疼的时候,我能看见。看见你们疼,就是我离疼最近的时候。”
林远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脸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
还有一种深深的、看不到底的疲惫。
“苏,”他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给别人做过五级吗?”
苏的手又停了一下。
“做过。”她说:“三次。”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有两个没有再回来。”苏说,
“还有一个回来了,但他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苏把针具收回盒子,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五级是骨头。”她说,
“当针碰到骨头的时候,那种疼不是你能想象的。
那不是皮肤,不是肌肉,是骨头。
是最硬的东西被刺穿的声音,是骨髓里传来的震荡。
那种疼不会消失,不会愈合,它会留在你的记忆里,一辈子。”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回来的那个人,他变了。
他不再来我这里,但他开始做别的事。
他找各种办法让自己疼——用火,用刀,用电钻。
他的身体,被纳米机器人修复了无数次,但他不在乎。
他说,疼是唯一真实的。为了真实,什么都值得。”
林远沉默。
“后来呢?”
“后来系统找到他,给他做了‘情绪矫正’。
现在他和所有人一样,幸福地活着。”
苏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扇窗其实是假的,只是一块屏幕,播放着虚拟的星空。
“你知道吗,”她说,
“系统一直在监控我这里。
它知道我做什么,它允许我做,是因为,它对人类的‘异常行为’有研究价值。
但如果,有人真的越过那条线,真的被疼改变了,它就会出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想继续吗?”
林远想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个针眼已经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但他知道,那个疼还在。
在他记忆里,在他意识里,在那些纳米机器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想。”他说。
苏点点头。
“好。”她说:“明天来试四级。神经层。”
“四级是什么感觉?”
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