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拔出来的时候,林远没有感觉。
不是不疼,是疼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声音,还在他身体里回荡,骨头还在哭,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苏用布按住伤口,压了很久。
“可以了。”她说。
林远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苍白的皮肤,看着上面渗出的冷汗。
他忽然笑了。
“苏。”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想感谢那根针。”林远说,
“想感谢那个疼。想感谢我的骨头,在哭了三千年之后,终于哭出来了。”
苏沉默。
林远站起来,穿上衣服。
动作很慢,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重。
那个声音还在,骨头还在哭,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深深的震动里。
他走到苏面前。
“轮到你了。”
苏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但那光很亮。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沉默。
然后,苏慢慢走到那张木椅前,坐下。
她看着林远,嘴角弯了弯。
“我不知道怎么躺。”她说,
“一千年了,我从来没躺过这张椅子。”
林远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趴下。
她的身体很轻,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她的手垂在椅子两侧,手指很长,皮肤很白,指甲剪得很短。
林远拿起那根针——五级的那根,钝头的。
“我从哪开始?”他问。
“随便。”苏的声音闷在椅子里,
“我哪里都感觉不到。你扎哪里都一样。”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随便。
他想让她疼。真的疼。
一千年来的第一次疼。
他把针放下,拿起那根最细的——一级的,刺皮肤的那根。
“我先从简单的开始。”他说,
“让你慢慢习惯。”
他把针尖抵在她的手腕内侧——那个神经最密的地方。
“会有一点感觉。”他说,
“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会有。”
针尖刺进去。
苏没有动。
林远看着她的脸。
她趴着,侧脸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有感觉吗?”他问。
沉默。
“没有。”她说。
林远把针拔出来,换了一根——二级的,真皮层那根。
刺进去。
“有吗?”
“没有。”
三级的。
肌肉层。更深,更重。
“有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苏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林远屏住呼吸。
“苏?”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眼睛里还是流不出泪,但那光,亮得刺眼。
“有一点。”她说,声音在抖,
“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什么——胀?酸?是那种感觉吗?”
林远握紧那根针,没有动。
“是。”他说,“那就是。”
苏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
但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林远一辈子忘不掉。
那是疼痛的笑。
那是活着的笑。
他继续。
四级的。
神经层。最细的那根针,找神经末梢。
他的手在抖。
“苏,”他说,
“四级可能会很疼。我从来没做过。可能会伤到你。”
“伤不到。”她说,
“我死不了。”
针尖刺进去。
他慢慢找,慢慢试探,像苏对他做过的那样。
他不知道怎么找神经,只能凭记忆模仿她的动作。
然后——
苏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张着嘴,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在抽,在痉挛。
林远吓住了,想拔针。
“别动——”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的,撕裂的,
“别拔——继续——”
林远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着苏。
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泪——真正的眼泪——
终于从眼角渗出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在哭。
一千年了,第一次哭。
林远握着那根针,一动不敢动。
时间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她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流,混着鼻涕,混着冷汗,整张脸都湿了。
“可以拔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弱。
林远拔掉针。
苏趴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看着林远。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感觉到了什么吗?”她问。
林远摇头。
“疼。”她说,“真正的疼。”
她伸出手,握住林远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谢谢你。”她说,
“一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让我疼。”
林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根五级的针——钝头的,敲骨头的那根。
“还有一级。”她说。
林远看着她。
“你想试吗?”他问。
苏沉默了很久。
她把针放下。
“今天够了。”她说,
“第一次,太多了会受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她说,
“明天你来。继续。”
林远点点头。
苏送他到门口。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照进来。
苏站在阴影里,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是红的。
“林远。”
“嗯?”
“明天开始,”她说,
“我不是你的疼痛师了。”
林远看着她。
“那是什么?”
苏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但不再是疼痛师了。”
她关上门。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很久之后,他转身离开。
他的手心里,还留着苏手的温度。
凉的。
但在凉里,有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