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剧团大院)
喇叭声把柳月娥惊醒。
她推开窗户,看见三辆绿色吉普车开进大院,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灰色或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赵永贵。
柳月娥手一抖,窗框撞在墙上。
周小梅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
“审查组……”柳月娥声音发哑,“赵永贵亲自带队。”
院子里很快聚满了人。演员们穿着练功服,道具员还系着围裙,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赵永贵站在台阶上,没拿稿子,声音洪亮:
“同志们!根据上级指示,文艺战线要彻底清除封建流毒!省剧团作为重点单位,必须刀刃向内,刮骨疗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柳月娥脸上停顿一秒:
“从今天起,审查组进驻。所有人——包括领导,包括演员,包括后勤——都要接受审查!有问题主动交代,没问题配合调查!”
人群里鸦雀无声。
柳月娥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她背上。
(上午九点,审查组办公室)
办公室设在剧团最大的排练厅。横幅撤了,换上标语:“彻底革命,纯洁队伍”。
柳月娥被第一个叫进去。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赵永贵居中,左边是王秀兰,右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记录员。
“坐。”赵永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椅子是硬的,没靠背。柳月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翻开档案,“你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过了。农村出身,小学文化,破格录取——对吗?”
“……对。”
“破格的依据是什么?”
“李主任说……我表演有灵气。”
“李主任?”赵永贵笑了,“李振国同志已经调去党校学习了。他的意见,不能作为最终依据。”
柳月娥手指收紧。
“我们看了你的演出记录。”王秀兰接话,“尤其是下乡那场——跪着唱,用念白代替唱腔。这是创新,还是……对革命文艺的亵渎?”
问题像刀子。
“是创新。”柳月娥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为了更好表现人物……”
“人物?”赵永贵打断,“李铁梅是革命英雄,你把她演成哭哭啼啼的农村妇女,这叫表现人物?”
他抽出一张照片——正是柳月娥跪在台上,抱着红灯流泪的样子。
“这张照片,已经在市里传开了。”赵永贵把照片推过来,“有人说这是真情流露,也有人说——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泛滥!”
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
柳月娥盯着照片,突然想起顾长风的话:眼泪留给台上的戏,台下的事,不值得。
“我没有……”她声音干涩。
“没有什么?”赵永贵身体前倾,“没有哭?还是没有小资产阶级情调?”
记录员笔尖沙沙响。
“柳月娥同志。”王秀兰语气缓和些,“你还年轻,犯错可以改。只要主动承认错误,交代问题,组织会给你机会。”
“交代……什么问题?”
“比如——”赵永贵翻开另一份文件,“你和顾长风的关系。”
排练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但柳月娥浑身发冷。
“顾长风同志是我的老师。”她说。
“只是老师?”赵永贵盯着她,“据群众反映,你们经常私下接触,甚至……有超越革命友谊的举动。”
“我没有。”
“没有?”赵永贵又抽出一张纸,“这是顾长风在农村劳动期间,托人给你带东西的记录——一双戏靴,还有字条。字条上写的什么?”
柳月娥喉咙发紧。那双靴子,那张“等我回来,唱全本”的字条,她都藏在床底。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赵永贵笑了,“那要不要我提醒你——‘等我回来,唱全本’。这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师徒约定,还是……旧戏班子的山盟海誓?”
王秀兰敲了敲桌子:“小柳,坦白从宽。只要你说清楚,和顾长风划清界限,你还是革命文艺战士。否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柳月娥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赵永贵的眼睛,看着记录员不停记录的笔。
然后她抬起头:
“顾长风同志教我唱戏,是希望我把戏唱好。我跪着唱,是想让乡亲们看懂。如果这是错误,我认。但我和顾长风同志,只是革命同志关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赵永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行。”他合上档案,“那咱们就慢慢审。”
(中午,食堂)
没人敢和柳月娥坐一桌。
她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刚坐下,周小梅就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
“你疯了?”周小梅压低声音,“赵永贵亲自审你,你还硬扛?”
“我没做错。”
“对错不重要!”周小梅把声音压得更低,“重要的是活下来!你先认了,等风头过去……”
“认了,顾长风怎么办?”柳月娥看着她,“认了,就等于承认他有问题。”
周小梅噎住了。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突然,门口传来喧哗。
柳月娥抬头——顾长风回来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背着铺盖卷,手里提着那个布袋。三个月农村劳动,他晒黑了,瘦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长风目光扫过食堂,停在柳月娥脸上。只一秒,就移开了。
他走到打饭窗口:“师傅,麻烦打份饭。”
打饭师傅手抖了一下,多舀了半勺菜。
赵卫东从审查组办公室走出来,笑着迎上去:“顾老师回来了?正好,审查组想找你谈谈。”
“等我吃完饭。”顾长风端着饭盒,找了个空位坐下。
“顾老师,这是政治任务……”
“我坐了三天车,饿了。”顾长风开始吃饭,头也没抬。
赵卫东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什么。
柳月娥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打鼓。
(下午,审查组办公室)
顾长风坐在刚才柳月娥坐过的椅子上。
“顾长风同志。”赵永贵态度客气了些,“农村劳动三个月,思想上有哪些进步?”
“认识了劳动人民的伟大。”顾长风说,“也认识了自己的渺小。”
“很好。”赵永贵点头,“那你觉得,和柳月娥同志的关系,是否……过于密切了?”
问题直白得像刀子。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我是她的老师,教她唱戏。”
“只是教戏?”
“只是教戏。”
赵永贵和王秀兰对视一眼。
“有群众反映,”王秀兰翻开本子,“你们经常私下接触,还互赠物品。比如,你送她戏靴?”
“那是教学用具。”
“她送你的呢?”
“没有。”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顾长风会否认——那双靴子明明在柳月娥床底找到了。
“顾长风同志,坦白从宽。”赵永贵敲桌子,“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
“那就拿出来。”顾长风看着他,“如果柳月娥同志真的送我东西,请出示物证、人证。”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永贵脸色沉下来。靴子确实在柳月娥那里,但那是顾长风送给她的,不是她送给顾长风的——这一点,他们没法颠倒。
“好。”赵永贵合上档案,“既然顾老师这么说,那我们换个问题——你认为柳月娥的业务水平,够不够格当正式演员?”
顾长风坐直了:
“够。”
“理由?”
“她嗓子条件一般,但悟性高,肯吃苦。最重要的是——她对戏有敬畏心。”顾长风一字一句,“这在现在,很难得。”
赵永贵笑了,笑得很冷:
“敬畏心?敬畏的是革命戏,还是封建戏?”
“戏没有封建革命之分,只有好坏之分。”顾长风说,“李铁梅是革命英雄,穆桂英也是民族英雄。唱得好,都能教育人。”
“顾长风!”王秀兰忍不住了,“你这是顽固不化!”
“我只是说实话。”顾长风站起来,“如果审查组没有其他问题,我要去报到了一一劳动结束,得向团里汇报。”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赵永贵把茶杯狠狠砸在桌子上。
(晚上,洗衣房)
柳月娥在洗自己的练功服。肥皂沫子淹到手肘,她搓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门开了。
顾长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洗衣房里只有水声。
“瘦了。”顾长风先开口。
“……你也是。”
“农村伙食差。”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审查组的事……”柳月娥低头搓衣服,“你别管我。”
“已经管了。”顾长风靠在水池边,“他们问我,我说靴子是我给你的教学用具。”
“他们会信?”
“信不信由他们。”顾长风说,“但你要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都说我们只是革命同志关系。没有私情,没有私下接触。”
柳月娥手指停住:“那我们……”
“没有我们。”顾长风看着她,“至少在审查结束前,没有。”
水龙头滴答滴答。
“你爹留下的东西,”柳月娥突然说,“我找到了。”
顾长风身体一僵。
“老戏台底下,有地窖。”柳月娥声音很轻,“钥匙在你那里,对吗?”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水池边上。
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爹临终前说,”顾长风声音发哑,“如果柳家后人还在唱戏,就把钥匙给她。如果不唱了……就算了。”
柳月娥拿起钥匙。很沉,像压着一辈子的分量。
“我还唱。”她说。
“我知道。”顾长风笑了,笑得很苦,“所以我一直留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闭嘴。
是周小梅的声音:“月娥?你在里面吗?王主任找你。”
柳月娥把钥匙塞进兜里,擦干手:“来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对她点点头,用口型说:“小心。”
(王秀兰办公室)
“坐。”王秀兰倒了杯水,推过来,“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柳月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小柳啊,”王秀兰语气和蔼,“你也知道,现在形势紧张。赵主任这次亲自带队,是要抓典型的。你……别当那个典型。”
“我不想当。”
“不想当,就得配合。”王秀兰压低声音,“赵主任儿子赵卫东,对你有点意思。你要是……”
“王主任。”柳月娥打断她,“我有对象了。”
王秀兰愣住了:“谁?”
“农村的。”柳月娥说,“我娘给说的亲,等我这边稳定了就回去结婚。”
这是她路上想的对策——用虚构的婚约,堵住赵卫东的嘴。
王秀兰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小柳,你撒谎都不会。你要是真有对象,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因为……”柳月娥脑子飞快转,“因为他是农村的,我怕影响不好。”
“哦?”王秀兰靠回椅背,“哪个村的?叫什么?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问题像连珠炮。
柳月娥手心冒汗。她临时编了个名字:“柳家村的,叫王建国,二十五,种地的。”
“王建国……”王秀兰念叨着,拿起电话,“巧了,我有个表侄女嫁到柳家村。我问问,认不认识这个王建国。”
柳月娥脸色白了。
电话接通了。王秀兰真的问了,还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楚:“王建国?没听说过啊。柳家村就一个姓王的,叫王傻子,三十多了还没娶媳妇呢。”
王秀兰挂了电话,看着柳月娥: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深夜,宿舍)
柳月娥蜷在床上,像只虾米。
周小梅从上铺爬下来,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擦,别把枕头哭湿了。”
“我没哭。”柳月娥声音闷闷的。
“得了吧,肩膀都在抖。”周小梅在她床边坐下,“王秀兰那老狐狸,你斗不过的。”
“那我怎么办?”
“咬死。”周小梅说,“就说你记错了,是邻村的。反正农村那么大,她总不能一个一个查。”
柳月娥翻身坐起来,眼睛红肿:“小梅,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完了?”
“完不了。”周小梅拍拍她,“我爹说了,审查组最多待一个月。拖过去就行。”
“怎么拖?”
“装病。”周小梅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巴豆粉,吃一点,拉肚子。医院开证明,卧床休息。审查组总不能抬着担架审你。”
柳月娥看着那包粉末,没接。
“我不能躲。”她说,“我一躲,顾长风就完了。他们会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柳月娥攥紧拳头,“我想让他们审。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就是想唱戏,顾长风就是想教我唱戏。这有错吗?”
周小梅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真是我见过最轴的人。”
“轴不好吗?”
“好。”周小梅站起来,“轴的人活得长。因为打不死。”
她爬回上铺,躺下前又说了一句:
“明天审查组要考业务。你嗓子还没好,怎么办?”
“该唱就唱。”柳月娥说,“唱不了就念,念不了就演。总有办法。”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
柳月娥摸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
冰凉的,但攥久了,会暖。
(第二天上午,排练厅)
审查组全体到场,加上团里所有演员,把排练厅挤得满满当当。
赵永贵坐在第一排正中,面前摆着笔记本。
“今天考核业务。”王秀兰宣布,“所有正式演员,一人一段,当场评分。不合格的……暂缓演出资格。”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小梅。她唱了段《智取威虎山》,字正腔圆,身段漂亮。赵永贵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几个演员,有唱得好的,也有紧张的。但都过了。
轮到柳月娥。
她走上台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开口,“你嗓子恢复得如何?”
“……还好。”
“那就唱一段吧。”赵永贵往后一靠,“就唱《红灯记》里你跪着唱的那段。”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羞辱。明知道她嗓子没好,还让她唱最难的一段。
柳月娥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唱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不是唱不下去,是她看见——顾长风坐在最后一排,对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继续。
柳月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她不唱了。
她开始念白。
不是跪着念,是站着念。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个字砸在地上:
“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念完,她鞠躬。
台下死寂。
赵永贵脸色难看。他本想看柳月娥出丑,没想到她来了这么一出。
“这算什么?”他敲桌子,“念白代替唱腔?这是投机取巧!”
“赵主任。”顾长风突然站起来,“革命文艺讲究百花齐放。念白也是表演形式之一,只要观众认可——”
“观众认可?”赵永贵冷笑,“观众认可封建戏吗?观众认可旧社会的糟粕吗?”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
“柳月娥同志,我问你——如果让你唱《穆桂英挂帅》,你唱不唱?”
全场哗然。
《穆桂英挂帅》是传统戏,现在严禁演出。这是陷阱——唱了,就是违反纪律;不唱,就是思想顽固。
柳月娥站在台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看向顾长风。顾长风对她摇头——别唱。
她看向周小梅。周小梅对她做口型——装病。
她看向台下那些演员——有人低头,有人看热闹,有人担忧。
最后,她看向赵永贵。
“赵主任,”她说,“我现在嗓子不好,唱不了。”
“那就念。”赵永贵逼问,“念一段,让大家听听——封建戏的文辞,和革命戏有什么不同?”
柳月娥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起顾长风教的:戏比天大。
也想起爷爷留下的铜钱上,那两个字:柳记。
她慢慢抬起头,开口: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唱,也不是念,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吟诵。像老和尚念经,像山里人喊号子。
嘶哑,但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她没背全词,只背了这两句。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背完,她看着赵永贵:
“赵主任,这就是封建戏。您觉得,它糟粕在哪儿?”
赵永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台下,有几个老演员,偷偷抹了眼泪。
(考核结束)
王秀兰宣布结果:柳月娥业务考核“待定”,暂不安排演出,继续审查。
散场时,顾长风走过柳月娥身边,轻声说:
“你疯了。”
“疯就疯吧。”柳月娥看着地面,“反正也这样了。”
顾长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赵卫东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小柳同志,勇气可嘉啊。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越这样,我爹越不会放过你。”
柳月娥抬头看他:“赵干事,你想怎么样?”
“简单。”赵卫东凑近,“跟我,或者……跟他一起完蛋。”
他说完,笑着走了。
柳月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心里的钥匙,硌得生疼。
她突然觉得,这把钥匙,可能不只能打开地窖。
也许,还能打开别的什么。
比如,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