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剧团后墙)
柳月娥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掌心全是汗。
顾长风约她凌晨在老戏台见面——纸条塞在晚饭的窝头里,就三个字:“台子下,子时。”
她从宿舍溜出来时,周小梅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小心点”,又睡着了。
夜路难走。郊区没路灯,全靠月光。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拽她裤脚。
柳月娥咬着牙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永贵阴沉的脸色,赵卫东那句“跟我,或者一起完蛋”,还有顾长风在考核结束时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担忧?警告?还是……别的?
她不敢细想。
(子时,老戏台)
戏台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骨架。塌了半边的屋檐投下狰狞的影子,台板在风里吱呀作响,像垂死者的呻吟。
顾长风已经在了。他蹲在台子中央,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晃了晃。
“这边。”他声音压得很低。
柳月娥爬上台。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心。”顾长风扶了她一把,手很稳,但很快松开,“那块松动的板子,我撬开了。”
台中央果然撬开了一块板子,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有木梯子通下去,看着很旧,但还能用。
“下去?”柳月娥问。
“我先进。”顾长风把手电筒咬在嘴里,顺着梯子往下爬。
柳月娥跟着下去。梯子很陡,她踩空了一脚,被顾长风在下面托住。
“慢点。”
地窖比想象的深。到底时,手电光扫过——空间不大,也就一间屋子大小,但堆满了东西。
全是戏箱。
木箱子,大的小的,摞到天花板。箱子上积着厚厚的灰,有些已经朽了,露出里面绸缎的边角。
“这些……”柳月娥声音发颤。
“你爷爷留下的。”顾长风用手电照了照,“柳家班全部家当。”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箱子前,箱子没上锁,但盖得很紧。顾长风用力掀开——
灰尘飞扬。
箱子里是戏服。红靠、绿靠、白蟒、黑蟒,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旧了,但金线银线在电筒光下依然闪着暗沉的光。
“这是我爹的箱子。”顾长风轻声说,“他临终前交代,如果柳家后人还在唱戏,就把这些给她。”
柳月娥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件红靠。绸缎已经脆了,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还有这个。”顾长风从箱底掏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更旧的戏本,封皮上写着“柳氏戏谱”;还有一封信,信封发黄,封口用蜡封着。
“信是写给你的。”顾长风递过来,“我爹说,只能由柳家后人亲启。”
柳月娥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她咬开蜡封,抽出信纸——是毛笔写的,竖排,繁体字。
“月娥孙儿亲启:”
开头五个字,她眼泪就下来了。
顾长风把手电光调亮些。柳月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认识的就问。信不长,但看得艰难。
“见字如面。余乃汝祖父柳三,柳家班班主。此信写于民国三十七年冬,时局动荡,戏班将散。”
“箱中戏服三十六件,乃柳家三代所积。戏谱一本,乃祖传心血。今托付顾青山贤侄保管,待汝成年,交还于你。”
“另有一事,须告知你:赵永贵之父赵守仁,乃当年逼散戏班之元凶。此人为夺我戏园,勾结官府,诬我通匪。我不得已,携戏班远走他乡。”
“赵守仁曾言:柳家戏班一日不散,其一日不安。今我病重,恐难久活。若你见此信,切记两点——”
“一,戏可断,人不可屈。柳家血脉,当有风骨。”
“二,赵家与我有血仇。若赵家后人仍为难你,不必留情。”
“祖父柳三绝笔。”
信纸从柳月娥手中滑落。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原来如此。
原来赵永贵针对她,不只是因为顾长风,不只是因为戏。是因为他爹和她爷爷有仇,是赵家对柳家几十年的打压,还没完。
“月娥。”顾长风扶住她肩膀,“你先起来。”
“你早就知道?”柳月娥抬头,眼泪糊了一脸,“你知道赵家和我家的仇?”
“不知道。”顾长风摇头,“我爹只说,这箱东西很重要,关系到一户人家的命脉。他让我发誓,除非柳家后人亲自来取,否则死也不能说。”
他顿了顿: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让我发誓了。”
手电光在地窖里晃动,照出飞舞的灰尘。那些戏服静静躺在箱子里,像沉睡的魂魄。
柳月娥擦干眼泪,重新拿起信。她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像要把每个字刻进脑子里。
“赵守仁……”她念这个名字,“赵永贵的爹。”
“应该已经死了。”顾长风说,“但赵永贵还在。而且他儿子赵卫东……”
“也在。”柳月娥接上话,“而且盯上我了。”
她站起来,走到戏箱前,一件件抚摸那些戏服。红靠上绣着团龙,绿靠上是麒麟,白蟒银线勾边,黑蟒金线盘花。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柳家三代人的心血。
也是债。
“这些不能留在这儿。”柳月娥突然说,“赵卫东知道这个戏台。他迟早会找过来。”
“搬去哪儿?”
“不知道。”柳月娥看着顾长风,“但得搬。今晚就搬。”
顾长风看着她。月光从地窖入口漏下来一点,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像个老人了。
“好。”他说,“我帮你。”
(凌晨两点)
两人开始搬箱子。戏箱很沉,尤其是装满行头的。顾长风力气大,一次扛一个;柳月娥搬小的,用布包着,怕磕碰。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野地。草叶割在脸上,虫子往身上扑。柳月娥摔了一跤,箱子滚出去,里面的盔头掉出来——是一顶女将的七星额子,珍珠已经发黄,但还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捡起盔头,抱在怀里。
“还能唱吗?”顾长风问。
“能。”柳月娥说,“只要嗓子还在,就能。”
他们分三次,把三十六箱东西全部搬到顾长风在农村劳动时住的那间土坯房——离剧团七八里,荒废很久,应该安全。
搬完最后一箱,天边已经泛白。
柳月娥瘫坐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水壶。顾长风递给她,她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歇会儿。”顾长风也坐下,“天亮前得回去。”
“回去怎么办?”柳月娥看着那些戏箱,“赵永贵不会放过我。”
“他不会放过的是柳家。”顾长风说,“但现在,他知道你是柳家人吗?”
柳月娥一愣。
信里只说她爷爷是柳三,但没说她爹是谁。赵永贵可能知道柳三有个孙女,但不一定知道就是她。
“我爹……”她低声说,“我爹从来不说爷爷的事。只说爷爷是唱戏的,早死了。”
“那赵永贵可能也不知道。”顾长风分析,“他针对你,更多是因为我。但如果他知道你是柳三的孙女……”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那就不是打压,是不死不休。
“这信不能留。”柳月娥突然说,“得烧了。”
“烧了?”
“对。”她把信纸递给顾长风,“你记性好,看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
顾长风接过信,就着手电光又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动,像在背诵。
读完,他掏出火柴。
火柴划亮,火焰舔上信纸。那些关于血仇、关于风骨、关于三代心血的字,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
柳月娥看着火光,突然说:“我爷爷说,戏可断,人不可屈。”
“嗯。”
“他还说,如果赵家后人仍为难我,不必留情。”
“你想怎么不留情?”顾长风看着她。
柳月娥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戏箱前,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是那件红靠。
她抖开戏服。灰尘飞扬,金线在晨光里发亮。
“我要唱。”她说,“唱我爷爷没唱完的戏,唱我爹不敢唱的戏。我要站在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柳家的戏没绝,柳家的人还在。”
顾长风看着她。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红靠上。
她抱着戏服的样子,像抱着一个婴儿,也像抱着一把剑。
“好。”他说,“我陪你唱。”
(清晨五点,剧团大院)
柳月娥溜回宿舍时,周小梅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去哪儿了?”周小梅头也不回。
“……散步。”
“散到一身土?”周小梅转过身,盯着她,“你鞋上还有泥巴,头发里夹着草叶。说吧,跟顾长风去哪儿了?”
柳月娥脱鞋的手停住。
“别否认。”周小梅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昨晚看见你出去了,也看见顾长风出去了。你们一前一后,去的都是老戏台方向。”
两人对视。
“你要告发我吗?”柳月娥问。
“我要告发你,早告发了。”周小梅叹气,“但你们能不能小心点?赵卫东的人到处盯着,万一被抓住……”
“抓住就抓住。”柳月娥爬上床,“大不了,一起完蛋。”
周小梅愣住了。她看着柳月娥躺下,用被子蒙住头,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但被子在抖。
周小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被子:“月娥,出什么事了?”
被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上午,审查组办公室)
柳月娥又被叫去了。
这次只有赵永贵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坐。”他指了指椅子。
柳月娥坐下。她昨晚几乎没睡,眼睛红肿,但腰杆挺得笔直。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开口,“我查了你的档案。你爷爷叫柳青山,对吗?”
“……对。”
“柳青山……”赵永贵重复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是个唱戏的?”
“是。”
“唱什么戏?”
“不知道。”柳月娥说,“我出生前他就去世了。”
“哦。”赵永贵放下钢笔,“那可惜了。我爹生前爱听戏,说不定还听过你爷爷唱。”
他顿了顿,观察柳月娥的反应。
柳月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爷爷信里的话:赵守仁,逼散戏班之元凶。
“你爹呢?”赵永贵继续问,“也唱戏?”
“不唱。”柳月娥说,“我爹是农民。”
“农民好。”赵永贵笑了,“工农兵最光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柳月娥同志,你是个好苗子。虽然出身有问题,但组织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跟顾长风划清界限,跟那些旧思想划清界限,前途还是光明的。”
柳月娥没说话。
“这样吧,”赵永贵转身,“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走回桌前,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你的调岗申请。如果你同意,就签个字,调到市文化馆当资料员——清闲,体面,不用再唱戏了。”
柳月娥看着那张纸。
调岗申请。签了字,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用再面对赵家父子,不用再提心吊胆。
但也不能再唱戏了。
她抬起头:“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留在剧团。”赵永贵笑容淡去,“但留在剧团,就得接受更严格的审查。什么时候审查完,什么时候能上台——可能一年,可能三年,也可能永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子分成明暗两半。
柳月娥坐在暗处。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
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像雪一样落在桌上。
赵永贵脸色变了。
“赵主任,”柳月娥站起来,“我就是个唱戏的。除了唱戏,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我不走。”
她转身要走。
“柳月娥!”赵永贵叫住她,“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吗?”
“知道。”柳月娥回头,“但我爷爷说,柳家血脉,当有风骨。”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下午,排练厅)
王秀兰宣布:柳月娥暂停一切演出活动,每天打扫排练厅、清洗戏服,接受“劳动改造”。
没人敢跟她说话。她拿着扫帚扫地时,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只有周小梅,趁没人注意,塞给她一个馒头:
“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小梅瞪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斗。”
柳月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
她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默背爷爷的戏谱。那些工尺谱,那些身段注解,像刻在脑子里。
扫到角落时,她看见地上有张纸片——是从某本戏谱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是《穆桂英挂帅》的唱词。
她捡起来,擦干净,叠好,放进兜里。
(晚上,宿舍)
柳月娥拿出那张纸片,就着煤油灯看。
字迹很旧了,可能是某个老演员留下的。纸片边缘发毛,像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她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戏可断,人不可屈。
也想起顾长风说的:等一个时代过去,等一个舞台重新亮灯。
她等不及了。
她要从现在开始,自己把灯点亮。
哪怕只有一点光。
(深夜,土坯房)
顾长风也在看戏谱。
不是柳家的戏谱,是他爹留下的那本。油灯下,那些熟悉的唱词、身段图、锣鼓点,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门突然被敲响。
很轻,三下。
顾长风警觉地站起来:“谁?”
“我。”
是柳月娥的声音。
他开门,柳月娥闪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你怎么来了?”顾长风关上门,“不是说这几天别见面吗?”
“我等不了。”柳月娥打开布包——里面是那件红靠,“我要唱。”
“……现在?”
“现在。”柳月娥抖开戏服,“就在这里,就唱给你一个人听。”
顾长风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唱哪段?”
“《破天门》。”柳月娥说,“穆桂英挂帅出征那段。”
没有乐器,没有行头,没有观众。
只有一间破土坯房,一盏煤油灯,两个人和一件旧戏服。
柳月娥穿上红靠。衣服太大,她瘦小的身体撑不起来,但系紧腰带后,居然有了几分架势。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
开口。
嗓子还是哑的,但这次她不再掩饰。哑就哑,哑有哑的唱法。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顾长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
这不是他教她的唱法。这是她自己的唱法——带着土腥味,带着怒气,带着不甘,也带着……希望。
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柳月娥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戏曲里的亮相,而是一个农民举锄头的动作——把锄头举过头顶,再狠狠砸下。
然后她停下,喘着气,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睁开眼睛。
“怎么样?”柳月娥问。
“好。”他说,“有柳三爷的风骨。”
柳月娥笑了。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我还要唱。”她说,“唱给更多人听。”
“那就唱。”顾长风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