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土坯房外)
柳月娥脱下红靠,仔细叠好,放回戏箱。
顾长风从门缝往外看:“天亮了,你得赶紧回去。”
“我知道。”柳月娥系好布包,“这衣服……先放你这儿。”
“放这儿不安全。”顾长风摇头,“赵卫东知道这个房子,他来过。”
柳月娥手一顿:“那放哪儿?”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我有个地方。”
他从床底拖出个破麻袋,把戏箱里几件最要紧的行头——红靠、七星额子、一把旧宝剑——塞进去,又盖上些烂菜叶。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屋后的竹林。晨雾还没散,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走了约莫一里地,竹林深处有个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这儿。”顾长风弯腰钻进去,“我小时候常来玩,没人知道。”
砖窑里很窄,但干燥。顾长风把麻袋塞进最里面的砖缝,又撒了些土盖住。
“记住了?”他问。
柳月娥点头:“记住了。”
“不到万不得已,别来取。”
“嗯。”
两人钻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生产队的出工哨声。
“分头走。”顾长风说,“你先回,我过半小时再走。”
柳月娥看着他,突然说:“昨晚唱得怎么样,你还没说完。”
“……”顾长风看着她,“有股劲。但光有劲不够——你还得学会藏。”
“藏什么?”
“藏你的恨。”顾长风转身,“你唱穆桂英,唱的是保家卫国,不是报仇雪恨。台下的人听不出来,但内行一听就明白。”
柳月娥愣在原地。
顾长风走了几步,又回头:
“月娥,唱戏的人,最忌讳把私仇带进戏里。戏是戏,人是人。你爷爷的仇,得报。但不是在台上报。”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柳月娥站在那儿,很久。
(上午七点,剧团食堂)
柳月娥打了碗稀饭,坐到最角落。
周小梅端着馒头过来,一屁股坐下:“昨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少来。”周小梅压低声音,“我半夜起夜,你床是空的。早上回来,鞋上又是泥。”
柳月娥低头喝稀饭。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周小梅咬了口馒头,“但我告诉你——赵卫东昨天下午去了趟县里,回来的时候脸色特难看。我偷听到他跟王秀兰说话,说要‘从根上查’。”
柳月娥勺子停在嘴边。
“查什么?”
“查你爹。”周小梅声音更低了,“说要去柳家村,调查你爹的历史问题。”
“我爹能有什么问题?”柳月娥声音发紧,“他就是个农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小梅叹气,“赵永贵想整你,总能找到理由。”
稀饭喝不下去了。
柳月娥放下碗:“什么时候去?”
“就这两天。”周小梅左右看看,“我爹让我告诉你——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准备什么?准备爹被批斗?准备全家被牵连?
柳月娥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上午九点,排练厅)
王秀兰把柳月娥叫到跟前,递给她一摞脏戏服:“今天把这些全洗了。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这么多?”
“怎么,有意见?”
“……没有。”
柳月娥抱着戏服往洗衣房走。路过审查组办公室时,门开着条缝,她听见里面说话——
是赵永贵的声音:“……柳家村那边,安排谁去?”
“小张吧。”王秀兰的声音,“他嘴严,办事利索。”
“不行。”赵永贵说,“小张太嫩。让老刘去——他跟我爹多年,知道轻重。”
柳月娥脚步没停,但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
老刘。她记得这个人——上次审查组来,有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话不多,但眼神很毒。
他要去柳家村了。
(洗衣房)
柳月娥把戏服泡进大盆,肥皂水溅到脸上。
她一边搓,一边想:怎么办?
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娘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念初中,一个才小学。
要是赵永贵的人去了,随便安个罪名……
“月娥。”
声音很轻。柳月娥回头——是周明团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手站在门口,像普通的老工人。
“团长……”
“水凉,加点热水。”周明从墙角拎来暖水瓶,往盆里倒了些热水,“别把手冻坏了,唱戏的人,手也金贵。”
热气蒸腾起来。
“我听说,”周明蹲下来,拿起一件戏服帮她搓,“赵主任要派人去你们村。”
“……嗯。”
“你爹叫什么?”
“柳建国。”
“多大年纪?”
“四十七。”
周明搓衣服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我有个老战友,”他突然说,“在你们县武装部。姓陈,陈大勇。”
柳月娥抬头。
“陈部长脾气倔,最看不惯仗势欺人。”周明继续搓衣服,“赵永贵的手,伸不到武装部。”
他说完,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该洗的洗,该唱的唱。天塌不下来。”
他走了。
柳月娥愣在那儿,好久才反应过来——周明在告诉她,有人能护着她爹。
热水在盆里冒着白汽。她把脸埋进蒸汽里,眼睛湿了。
(下午一点,土坯房)
顾长风在摆弄一台老式录音机——是跟李干部借的,说是“录革命歌曲”。
但他录的不是歌曲。
录音机里传出柳月娥昨晚的唱段,嘶哑,但有力: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顾长风听了几遍,按下停止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空白磁带,把这段录下来,又录了一段自己唱的《穆桂英》——标准的顾派唱腔,字正腔圆。
然后他把磁带装进铁皮盒子,用油布包好。
“顾老师。”
门口有人。顾长风猛地回头——是周小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爹说的。”周小梅走进来,环顾破旧的屋子,“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磁带,不能直接送省里。”周小梅压低声音,“省里也有赵家的人。得绕道。”
“怎么绕?”
“我爹有个老朋友,”周小梅说,“在省戏曲研究所,姓白,白老先生。他退休多年,不问世事,但说话有分量。”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纸条:“这是地址。明天有车去省城拉道具,你混上去,把磁带交给白老。”
顾长风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鼓楼西街23号,白家。”
“白老……会帮我们?”
“他欠我爹人情。”周小梅说,“而且,他跟你爹……是师兄弟。”
顾长风手指收紧。
“我爹从没提过。”
“你爹不提的事多了。”周小梅看着他,“顾老师,这事风险大。万一被赵卫东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顾长风把铁皮盒子揣进怀里,“大不了,再回农村养猪。”
周小梅笑了:“行,你有种。”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柳月娥那边……你劝劝她,这几天别硬碰硬。赵永贵已经派人去柳家村了,明天就到。”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唱《穆桂英》?”
“唱戏是她的命。”顾长风说,“命没了,人就没了。”
周小梅盯着他看了几秒,摇摇头,走了。
(下午三点,柳家村)
柳建国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把稻穗。稻子该收了,黄澄澄一片。
“建国叔!”村支书从路上跑来,喘着气,“县里来人了!找你!”
“找我干啥?”
“说是……了解情况。”村支书脸色不好看,“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刘,一个姓张。在村委会等着呢。”
柳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拍拍手上的土,跟着支书往村里走。
村委会里,老刘正翻着村里的旧账本。见柳建国进来,他合上本子,露出个笑:
“柳建国同志吧?坐,坐。”
柳建国拘谨地坐下。
“别紧张,”老刘掏出烟,递过来一根,“就是例行调查。你闺女柳月娥,在省剧团工作,对吧?”
“……对。”
“她表现不错啊,破格录取。”老刘点上烟,“组织上想全面了解一下她的家庭情况——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柳青山。”
“哦。做什么的?”
“唱戏的。”
“唱什么戏?”
“不知道。”柳建国低头,“我小时候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你本人,”他继续问,“解放前,有没有给地主做过事?”
“没有!”柳建国猛地抬头,“我家三代贫农!”
“别激动。”老刘笑笑,“我就是问问。那……你媳妇家呢?有没有海外关系?”
“没有。”
“有没有参加过反动会道门?”
“没有!”
问话持续了一个小时。从家庭成分问到社会关系,从解放前问到文革初。柳建国答得满头大汗。
最后,老刘合上本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柳建国同志,你回去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没交代的?想起来,随时来村委会说。”
柳建国走出村委会时,腿都是软的。
他回到家,媳妇正在喂鸡。
“咋了?”媳妇看他脸色不对。
“县里来人了……问月娥的事。”
媳妇手里的鸡食盆“哐当”掉在地上。
(傍晚,省剧团)
柳月娥洗完最后一件戏服,手泡得发白。
她刚晾好衣服,赵卫东走过来:
“小柳同志,忙完了?”
“……嗯。”
“走,跟我去趟办公室。”
办公室里,王秀兰也在。
“坐。”赵卫东指了指椅子,“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柳月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组织上派人去了柳家村,了解你的家庭情况。”赵卫东翻开笔记本,“初步调查发现,你父亲柳建国……历史上有污点。”
柳月娥心脏骤停。
“什么污点?”
“解放前,”王秀兰接话,“他曾给地主刘守仁家做过短工。而刘守仁,是恶霸地主,血债累累。”
“短工也算污点?”
“给谁做短工,反映的是立场问题。”赵卫东敲敲桌子,“而且据群众反映,你父亲当时表现积极,很受地主赏识。”
柳月娥浑身发冷。她知道这是诬陷——爹给刘守仁家做短工,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且只做了三个月。
“这件事,组织上还在深入调查。”王秀兰语气“温和”,“但如果查实,你的政治前途……就完了。”
窗外天色渐暗。
柳月娥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不过,”赵卫东话锋一转,“也不是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
“只要你积极配合审查,交代问题——特别是顾长风的问题,组织上可以考虑……对你父亲从宽处理。”
柳月娥抬起头,看着赵卫东。
他的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给你一晚时间考虑。”赵卫东站起来,“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他走了。
王秀兰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柳月娥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七点,宿舍)
柳月娥躺在床上,睁着眼。
上铺的周小梅翻了个身:“睡了?”
“……没。”
“赵卫东找你,是不是说你爹的事?”
“嗯。”
“你怎么说?”
“我没说。”
周小梅从上铺爬下来,坐到她床边。煤油灯的光很暗,但能看清她脸上的担忧。
“月娥,这次不一样。”周小梅声音很轻,“赵永贵动真格了。他要毁的不只是你,是你全家。”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月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爷爷留的信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戏可断,人不可屈。”柳月娥坐起来,“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争过什么。但这次,他是因为我被牵连的。我不能……不能再让他受委屈。”
周小梅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见赵永贵。”柳月娥说,“当面跟他说清楚。”
“你疯了?!他会吃了你!”
“吃就吃吧。”柳月娥笑了,笑得很惨淡,“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晚上九点,审查组办公室)
赵永贵还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他说:“进。”
柳月娥推门进来。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放下文件,“这么晚了,有事?”
“赵主任,”柳月娥站在桌前,“关于我父亲的问题,我想说明一下。”
“哦?你说。”
“我父亲柳建国,解放前确实给刘守仁家做过短工。”柳月娥声音很稳,“但那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且只做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刘守仁克扣工钱,我父亲就再也不去了。”
“证据呢?”
“村里老人都能证明。”
“老人?”赵永贵笑了,“老人的话,能当证据吗?”
柳月娥深吸一口气:“赵主任,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赵永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想让你明白——在这个团里,谁说了算。我想让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他的脸离得很近,能看见他眼睛里血丝。
“你爷爷柳三,”赵永贵突然说,“当年也是个硬骨头。可最后怎么样?戏班散了,人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柳月娥手指收紧。
“你比你爷爷聪明。”赵永贵拍拍她肩膀,“所以,别犯他一样的错。”
他走回座位,坐下:
“明天早上,我要你写一份材料——详细说明顾长风如何用封建思想腐蚀你,如何诱骗你唱旧戏。写好了,你父亲的事,我帮你摆平。”
柳月娥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我不写呢?”
“那你就等着——你父亲被批斗,你被开除,顾长风……永远别想再登台。”
窗外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深夜,土坯房)
顾长风把铁皮盒子藏进怀里,正准备出门——
门开了。
柳月娥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月娥?”顾长风一惊,“你怎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省城。”柳月娥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顾长风抓住她肩膀,“赵卫东的人到处盯着,万一……”
“万一被抓,就一起被抓。”柳月娥看着他,“反正,我也没退路了。”
顾长风看着她湿透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为什么?”他问。
“因为,”柳月娥笑了,笑里有泪,“我爷爷说,柳家血脉,当有风骨。我爹现在被人诬陷,我得替他争一口气。争气的方式……就是唱好我的戏。”
雷声隆隆。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从床底翻出件旧雨衣:“穿上。”
“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样?”顾长风把雨衣披在她身上,“你比我还倔。”
两人走进雨里。
夜很黑,雨很大。土路变成泥泞,每走一步都打滑。
但谁都没停。
(凌晨三点,省城鼓楼西街)
雨停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23号是个小院,门很旧,但干净。
顾长风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这是周明交代的暗号。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眼镜。
“找谁?”
“白老先生。”顾长风说,“周明团长让我们来的。”
老太太打量他们几秒,侧身:“进来吧。”
小院里种着花草,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堂屋里点着灯,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一本线装书。
“白老,”顾长风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是顾青山的儿子,顾长风。”
老人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青山……”他念叨着,“青山走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白老放下放大镜,“他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哦。”白老点点头,“那这位是……”
“柳三爷的孙女,柳月娥。”
白老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柳月娥面前,仔细看她。
“像。”他轻声说,“眼睛像三爷。”
“白爷爷,”柳月娥开口,“我爷爷他……”
“你爷爷,”白老打断她,“是我师兄。也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他走回藤椅坐下:
“说吧,半夜来找我,什么事?”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取出磁带:
“这是柳月娥唱的《穆桂英》,还有我唱的。想请您……听听。”
白老看着那盒磁带,很久。
然后他说:“放。”
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嘶哑的、带着泥土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白老闭上眼睛。
听到最后一句“我不挂帅谁挂帅”时,他眼角有泪流下来。
磁带放完了。
屋里很安静。
白老睁开眼,看着柳月娥:
“嗓子坏了?”
“……嗯。”
“怎么坏的?”
“练狠了。”
“可惜。”白老说,“但不可怕。嗓子可以养,那股劲……养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找着什么。
找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柳月娥: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顾派唱腔要点。你拿去看。”
柳月娥接过,沉甸甸的。
“白老,”顾长风开口,“赵永贵那边……”
“赵永贵,”白老冷笑,“他爹赵守仁,当年逼死你爷爷的帮凶。现在儿子又来逼孙女……赵家,还真是代代相传。”
他坐回藤椅:
“磁带留下。明天,我去见几个人。”
“见谁?”
“还能有谁?”白老笑了,“当年听你爷爷唱过戏的人。他们有些人,现在……说话还算管用。”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白老看着他们:“回去吧。该唱唱,该演演。天塌不下来。”
两人鞠躬,退出来。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柳月娥突然说:
“白爷爷说,天塌不下来。”
“嗯。”
“你信吗?”
顾长风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信你。”
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铺了层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