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省剧团大院)
柳月娥和顾长风翻墙回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后的地面湿滑,柳月娥落地时崴了一下,顾长风扶住她。
“能走吗?”
“能。”
两人分头溜回宿舍。柳月娥刚换下湿衣服,周小梅就从床上坐起来:
“成了?”
“……应该。”
“什么叫应该?”
“白老说,他去见几个人。”柳月娥擦着头发,“没说一定能成。”
周小梅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赵卫东昨晚带人去柳家村了吗?”
柳月娥手停住。
“凌晨三点走的。”周小梅压低声音,“开了辆吉普车,除了司机还有两个人。我爹让我告诉你——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什么是最坏?爹被批斗?娘受惊吓?还是……
柳月娥不敢想。
(上午八点,审查组办公室)
赵永贵脸色铁青。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跑了?”他声音很冷。
“是。”赵卫东站在桌前,额头上都是汗,“我们到的时候,柳建国已经不在家了。”
“人呢?”
“说是……被武装部的人接走了。”
赵永贵猛地站起来:“武装部?陈大勇?”
“应该是。”赵卫东声音发虚,“村里人说,昨晚武装部来了辆车,把柳建国接走了,说是配合调查。”
“配合个屁!”赵永贵把茶杯砸在地上,“陈大勇那个老倔驴,肯定是周明搞的鬼!”
碎片溅到赵卫东裤腿上,他没敢动。
“柳月娥呢?”赵永贵又问。
“在宿舍。早上有人看见她回来了。”
“跟她一起的那个顾长风呢?”
“也在。”
赵永贵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子。一下,两下,三下。
“去,”他终于开口,“把柳月娥叫来。还有顾长风。我要同时审。”
(上午九点,同一间办公室)
柳月娥和顾长风被分别安排在两张椅子上,中间隔着三米。
赵永贵坐在桌子后面,王秀兰在左边记录,赵卫东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开口,“昨晚你去哪儿了?”
“……在宿舍。”
“谁能证明?”
“周小梅。”
“周小梅是你室友,证言不可信。”赵永贵转向顾长风,“顾长风同志,你呢?”
“也在宿舍。”
“谁能证明?”
“同屋的李师傅。”
赵永贵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冰碴子。
“巧了。”他说,“我刚好问过李师傅。他说,你昨晚根本不在宿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长风脸色不变:“李师傅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确实在宿舍。”
“是吗?”赵永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你们剧团大门的出入登记。昨晚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你和柳月娥都没有登记记录。”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你们俩,昨晚私自外出,夜不归宿。去哪儿了?”
柳月娥手指掐进掌心。她想起白老的话:天塌不下来。
但天真的要塌了。
“我们去省城了。”顾长风突然说。
“顾长风!”柳月娥惊呼。
“坦白从宽。”顾长风看着她,“赵主任,我们去省城看病。柳月娥嗓子一直没好,我带她去省医院挂急诊。”
谎撒得面不改色。
赵永贵盯着他看了几秒:“病历呢?”
“没来得及取。”顾长风说,“医生让今天下午去拿。”
“哪个医院?哪个医生?”
“省第一人民医院,耳鼻喉科,张大夫。”
对答如流。柳月娥手心全是汗——顾长风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说辞?
赵永贵显然不信,但他一时找不到破绽。
“好。”他换了个方向,“就算你们去看病。那柳建国被武装部接走,是怎么回事?”
柳月娥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赵永贵提高音量,“你爹被接走,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柳月娥声音发抖,但腰杆挺直,“我爹是农民,一辈子老实巴交。武装部为什么接他,您应该去问武装部。”
“砰!”
赵永贵拍桌子站起来:“柳月娥!你别给我装糊涂!你爹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给恶霸地主当短工,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立场问题!是政治问题!”
唾沫星子喷到柳月娥脸上。
“而你!”他转向顾长风,“作为她的老师,不但不帮助她划清界限,反而包庇纵容!你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同流合污!是沆瀣一气!”
顾长风坐着,没动,也没说话。
“从现在起,”赵永贵宣布,“柳月娥停职审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剧团半步!顾长风暂停一切工作,写检查,深刻反省!”
他指着门口:
“滚出去!”
(中午,食堂)
没人敢跟柳月娥和顾长风坐一桌。他们俩坐在角落,像两座孤岛。
周小梅端着饭盒过来,被王秀兰叫住:“周小梅,过来这边坐。”
“主任,我……”
“过来!”
周小梅咬咬牙,走了。
柳月娥低头扒饭。饭是冷的,菜是剩的,但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别吃了。”顾长风说。
“得吃。”柳月娥没停,“吃饱了才有力气斗。”
顾长风看着她。她眼睛红着,但没哭。脖子梗着,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公鸡。
“下午我去拿‘病历’。”顾长风压低声音。
“……真有病历?”
“没有。”顾长风说,“但我认识省医院的人,能弄到。”
“太危险了。”
“不危险。”顾长风说,“赵永贵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只要有病历,他就没话说。”
柳月娥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顾长风摇头,“你现在被禁足了。”
“那就溜出去。”
“你……”
“顾长风。”柳月娥看着他,“我爷爷的信,你背下来了吗?”
“……背了。”
“背给我听。”
“现在?”
“现在。”
顾长风看看四周。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他们。
他压低声音,开始背:
“戏可断,人不可屈。柳家血脉,当有风骨。若赵家后人仍为难你,不必留情……”
“够了。”柳月娥打断,“我爷爷说,不必留情。”
她站起来: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不是去拿病历,是去拿刀——拿能砍断赵家爪子的刀。”
(下午两点,省城鼓楼西街)
白老不在家。开门的老太太说,他一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那……”顾长风问,“他有没有留话?”
“留了。”老太太递过来一个信封,“给你们俩的。”
信封里是两张纸。一张是省医院的空白病历,上面盖着章,日期是昨晚。另一张是便条,白老的字迹:
“事已办妥,静候佳音。切记:勿硬碰,徐图之。”
柳月娥盯着那张病历,手抖得厉害。
“白老……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个?”
“他什么都知道。”顾长风把病历收好,“走吧,回去交差。”
两人刚转身,巷子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开进来,停在23号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肩章显示他是大校。
“白老在家吗?”军人问。
“不在。”老太太说,“您是哪位?”
“我姓陈,陈大勇。”
柳月娥和顾长风同时转头。
陈大勇也看见他们了。他打量了柳月娥几秒,突然问:“你是柳建国的闺女?”
“……是。”
“你爹在我那儿。”陈大勇说,“放心,没事。就是请他配合调查,走个过场。”
柳月娥腿一软,顾长风扶住她。
“谢谢……谢谢陈部长。”
“别谢我。”陈大勇摆手,“要谢,谢你爷爷。当年他救过我一命。”
他顿了顿:
“白老去找我了,说了你们的事。赵永贵那边,我会盯着。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他爹赵守仁,当年就是条疯狗。儿子,也不差。”
说完,他转身上车,吉普车开走了。
柳月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听见了吗?”顾长风轻声说,“你爷爷救过他一命。”
“……嗯。”
“所以,”顾长风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你爷爷留给你的人情,还在。”
风吹过巷子,吹起地上的落叶。
柳月娥突然蹲下来,捂住脸。不是哭,是笑。笑里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下午四点,剧团审查组办公室)
赵永贵看着那张病历,脸色阴沉。
病历写得很清楚:柳月娥,急性喉炎,建议休息一周,禁声。
“张大夫?”他问。
“省医院耳鼻喉科主任。”顾长风说,“需要我请他亲自来说明吗?”
赵永贵盯着病历上的红章。章是真的,字迹也像医生的。
但他不信。
“就算看病是真的。”他把病历扔回桌上,“那武装部接走柳建国,也是真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顾长风说,“陈部长做事,有他的道理。”
提到陈大勇,赵永贵眼神闪了闪。
“行。”他终于说,“病历我收着。柳月娥可以休息,但审查继续。顾长风,你的检查,明天交上来。”
“是。”
两人退出办公室。走廊里,柳月娥腿还在抖。
“他信了吗?”她小声问。
“信不信不重要。”顾长风说,“重要的是,他暂时动不了你了。”
(晚上七点,宿舍)
柳月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周小梅从上铺探出头:“你爹真没事?”
“陈部长说没事。”
“那就好。”周小梅躺回去,“不过赵永贵不会罢休的。我爹说,他正在查白老。”
“查白老?”
“嗯。白老虽然退休了,但影响力还在。赵永贵想动你们,得先过白老这关。”
柳月娥坐起来:“白老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周小梅说,“白老的学生里,有省里的领导。赵永贵不敢明着来。”
窗外传来哨声。是熄灯哨。
灯灭了。黑暗中,柳月娥小声问:“小梅,你为什么帮我?”
上铺沉默了很久。
“我爹说,”周小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戏比天大。天可以塌,戏不能绝。”
“你爹……”
“我爹年轻时候,也是唱戏的。”周小梅说,“后来嗓子坏了,转做行政。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台上。”
她顿了顿:
“月娥,你唱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爹说,他只在两个人眼睛里见过。”
“谁?”
“一个是你爷爷,柳三爷。一个是……”周小梅笑了,“你猜?”
柳月娥没猜。她知道答案。
是顾长风。
(深夜,土坯房)
顾长风没睡。他在油灯下写检查。
“深刻反省:本人顾长风,在教导柳月娥同志过程中,存在思想觉悟不高、政治站位不清等问题……”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有月光。他想起昨晚,柳月娥穿着那件红靠,在破屋子里唱《破天门》。嗓子是哑的,但那股劲,像要把屋顶掀翻。
他爹顾青山说过:唱戏的人,最难得的是心里有火。火不能太大,大了烧着自己;也不能太小,小了暖不了别人。
柳月娥心里的火,刚刚好。
够亮,够暖,也够……烧穿这黑暗。
他重新拿起笔,把写好的检查撕了。换了一张纸,重写:
“关于教导柳月娥同志的情况说明:柳月娥同志出身贫农,热爱革命文艺,学习刻苦,进步显著。本人作为老师,尽己所能,传授技艺。如有不妥,请组织批评指正。”
不卑不亢。不认错,不妥协。
写完了,他折好,装进信封。然后从床底拿出那本顾青山留下的戏谱,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昨晚偷偷加的:
“月娥:戏比天大,你比戏大。顾长风,1973年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清晨)
顾长风把检查交给王秀兰。
王秀兰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顾长风,你这叫检查?”
“情况说明。”顾长风纠正。
“赵主任要的是深刻反省!”
“我已经反省了。”顾长风说,“反省的结果是——我没错。”
王秀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这样写,你会被……”
“被开除?被下放?被批斗?”顾长风笑了,“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能认错。”
他转身走了。
王秀兰拿着那份“检查”,手抖得厉害。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站在台上唱戏。后来,因为怕被批斗,她转了行政。
现在,她坐在办公室里,审那些还在唱戏的人。
(上午十点,排练厅)
赵永贵召集全团开会。
“经过审查,”他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柳月娥同志的问题,已经基本查清。虽然存在一些不足,但总体还是好的。从今天起,恢复她的演出资格。”
台下哗然。
柳月娥坐在最后一排,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小梅捅捅她:“什么情况?”
“……不知道。”
赵永贵继续说:“但是,为了帮助柳月娥同志更好进步,组织决定——让她参加下个月的‘上山下乡’文艺宣传队,深入基层,接受锻炼。”
柳月娥心一沉。
上山下乡,一去至少半年。而且去的都是最偏远的山区,条件艰苦,演出任务重。更重要的是——离开剧团,就等于离开了白老、周明的保护圈。
赵永贵这一手,叫调虎离山。
“另外,”赵永贵看向顾长风,“顾长风同志,继续暂停工作,写检查。什么时候认识到位,什么时候恢复。”
散会后,赵卫东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小柳同志,恭喜啊。上山下乡可是光荣任务,好好表现。”
柳月娥看着他:“赵干事也去吗?”
“我?”赵卫东笑了,“我负责带队。”
(中午,食堂角落)
“他是故意的。”周小梅咬着馒头,“把你调走,顾长风留下。这样他就能各个击破。”
“我知道。”柳月娥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
“去?!”周小梅瞪大眼睛,“你疯了?那地方……”
“那地方再苦,也比在这儿强。”柳月娥说,“在这儿,我唱不了戏。在那儿,至少能唱。”
顾长风端着饭盒过来,坐下:“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
“还有半个月。”顾长风扒了口饭,“我教你一出新戏。”
“……什么戏?”
“《霸王别姬》。”
柳月娥筷子差点掉地上。
《霸王别姬》是禁戏。绝对绝对不能唱的禁戏。
“你……”她声音发抖,“你想害死我?”
“不是全本。”顾长风压低声音,“就一段——虞姬舞剑那段。没有唱,只有身段和念白。”
“那也不行!万一被发现……”
“万一被发现,”顾长风看着她,“你就说,是在批判封建糟粕。”
柳月娥说不出话。
“月娥,”顾长风声音很轻,“赵永贵为什么怕你唱戏?因为戏里有东西——有忠,有义,有气节。这些东西,现在不让提,但他怕。”
他顿了顿:
“虞姬为什么自刎?不是为情,是为义。她知道项羽败了,但她不逃,不降,宁可死,也要全一个‘义’字。这种精神,现在还有吗?”
柳月娥沉默。
“我教你这段,”顾长风说,“不是让你上台唱。是让你心里有底——无论到哪儿,无论多难,你都要记住:戏比天大,义比命重。”
饭盒里的饭凉了。
柳月娥看着顾长风。他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烧着两团火。
“好。”她说,“我学。”
(下午,小树林)
顾长风折了根树枝当剑。
“虞姬舞剑,不是真打,是舞。”他示范,“剑要柔,身要软,但眼神要定——定在项羽身上,定在楚军的旗上,定在必死的决心上。”
柳月娥跟着学。她没学过剑,动作笨拙。
“不对。”顾长风纠正,“手腕要活,像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调整姿势。他的手很烫,烫得柳月娥一哆嗦。
“专心。”顾长风松开手,“继续。”
练了一个小时,柳月娥勉强能比划下来。但顾长风摇头:“形有了,神没有。”
“神是什么?”
“神是……”顾长风想了想,“是你爷爷信里说的,风骨。”
他放下树枝:
“虞姬知道项羽必败,知道自己必死。但她不哭,不怨,不悔。她舞剑,是给项羽看的——看,你的女人,到死都是站着的。”
柳月娥看着手里的树枝。树枝很轻,但此刻,重如千斤。
“我爷爷……”她突然问,“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顾长风说,“但我爹说,柳三爷走的时候,很平静。他说:‘戏唱完了,该下台了。’”
风穿过树林,吹落几片叶子。
柳月娥举起树枝,重新开始舞。这次,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象自己是虞姬。想象身后是乌江,眼前是项羽,四面是楚歌。想象剑很重,但手很稳。想象死很疼,但心很静。
她舞着,念着: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没有唱,只是念。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顾长风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烧着火,也像含着泪。
“可以了。”他说。
柳月娥停下,喘着气。
“半个月,”顾长风说,“每天练。练到闭着眼睛也能舞。”
“……然后呢?”
“然后,”顾长风看着远方,“然后就看天了。”
天是什么?
是时势,是命运,是那些他们无法掌控的东西。
(晚上,宿舍)
柳月娥在洗脚。水很烫,她把脚放进去,烫得呲牙咧嘴。
周小梅从上铺扔下来一个药包:“泡脚用的,我爹给的。说你嗓子没好利索,泡泡脚,通气血。”
柳月娥接过,拆开,是艾草和姜片。
“谢谢。”
“别谢我。”周小梅翻了个身,“我是为了戏。你要是在乡下把嗓子彻底搞坏了,我爹得心疼死。”
柳月娥笑了。她把药包扔进盆里,热气蒸腾起来。
“小梅,”她突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周小梅想了想,“我会认怂。先活下去,再图别的。”
“……可你爹说,戏比天大。”
“所以我成不了角儿。”周小梅声音闷闷的,“我只能唱唱革命戏,混口饭吃。但你不一样——你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这种人,要么成角儿,要么……死。”
死。
柳月娥把脚从热水里抬起来,看着被烫红的皮肤。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没把该唱的戏唱完。
(深夜,审查组办公室)
赵永贵还没睡。他在看一份文件——是省里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整顿文艺队伍的通知》。
文件里有一条:“对于思想顽固、拒不改正的旧戏遗毒,要坚决清除出文艺队伍。”
他拿起红笔,在“坚决清除”四个字下面画了道线。
然后拨通电话:
“喂,老刘。柳建国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赵永贵皱眉:“陈大勇护着?……行,我知道了。那柳月娥这边,按计划进行。上山下乡的名单,明天就报上去。”
挂断电话,他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赵守仁临死前说的话:
“永贵啊……柳三那个老东西,到死都不服。他孙女要是还在唱戏……你得替我……替我看着点。”
看着点。怎么看着点?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
那就让她唱不下去。
(凌晨,土坯房)
顾长风也没睡。他在整理戏谱,一本一本,捆好,装进木箱。
这些戏谱,是他爹留下的,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不知道还能保存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就会被抄走,烧掉。
但他还是整理。一本一本,像在整理自己的骨头。
整理到最后一本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写着“月娥:戏比天大,你比戏大”的那张。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戏谱里,和那些工尺谱、身段图放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这些戏谱被烧了。
至少这句话,会跟着一起化成灰。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
顾长风看着那盏灯,突然想起一句老话:
“灯灭了,戏就散了。”
但他想,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点灯,戏就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