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省剧团大院)
卡车的引擎声在清晨格外刺耳。
柳月娥把铺盖卷扔上车斗,回身看了眼剧团大门——灰扑扑的墙面,褪色的标语,她曾经拼了命想挤进来的地方,此刻却像座囚笼。
“快点!”赵卫东在驾驶室窗口喊,“磨蹭什么!”
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次下乡的演员和乐手。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像等待押送的犯人。
周小梅从宿舍楼跑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月娥!”
“你怎么来了?”柳月娥接住她塞过来的布包,沉甸甸的。
“吃的。”周小梅眼圈红着,“还有药,治嗓子的。”
“……谢谢。”
两个女孩抱了一下。很用力,像诀别。
“记住我爹的话,”周小梅在她耳边说,“不管发生什么,先活着。”
“嗯。”
柳月娥爬上卡车。车斗栏杆冰冷,她握得很紧。
顾长风站在剧团门口的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布袋。他没走过来,只是远远看着。
柳月娥对他点了点头。
顾长风也点了点头。
卡车启动了,扬起一路灰尘。柳月娥回头,看见顾长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路上)
车厢里死气沉沉。只有卡车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赵卫东从驾驶室探出头:“都打起精神!咱们这次去的是红旗公社最偏远的三个大队,条件艰苦,但任务光荣!”
没人应声。
一个老乐手低声说:“红旗公社……去年冻死过牛。”
“何止。”旁边的人接话,“前年还有狼咬死人。”
柳月娥握紧布包。布包里除了吃的,还有顾长风给她的那根树枝——削成了剑的形状,用布缠了剑柄。
他说:想我的时候,就练练。
(中午,路边休息)
卡车停在一片荒坡上。赵卫东跳下车:“都下来活动活动!二十分钟后出发!”
演员们三三两两下了车,蹲在路边啃干粮。
柳月娥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坐下,打开周小梅给的布包——里面是五个煮鸡蛋,一包炒面,还有一小瓶蜂蜜。
“哟,伙食不错啊。”一个女演员凑过来,眼神不善,“到底是有人关照。”
柳月娥没理她,剥了个鸡蛋。
女演员叫刘红,团里有名的“积极分子”,最爱打小报告。这次下乡,她是赵卫东的“耳目”。
“听说,”刘红在她旁边坐下,“你爹被武装部抓了?”
“……没有。”
“别装了。”刘红笑,“全团都知道了。你爹给恶霸地主当短工,立场有问题。你说你,不好好改造,还在这儿摆谱?”
柳月娥慢慢嚼着鸡蛋,咽下去,才开口:“刘红同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摆谱了?”
“你——”刘红噎住。
“我爹是农民,给地主当短工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这事组织上已经查清了。”柳月娥站起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主任。”
她拿着布包走开了。
刘红在她身后啐了一口:“得意什么!到了乡下,有你好受的!”
(傍晚,红旗公社跃进大队)
卡车开进村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跃进大队比柳月娥想象中还要穷。土坯房歪歪扭扭,路上积着泥水,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追着车狂吠。
大队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欢迎省剧团同志!住处安排好了,就在大队部!”
所谓的住处,是大队部的两间空房。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屋里只有土炕,连褥子都没有。
刘红一进门就尖叫:“这怎么住啊?!连床被子都没有!”
“将就下吧。”带队的副团长姓李,是个老实人,“明天我去老乡家借几床。”
柳月娥没说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铺开自己的铺盖卷。
赵卫东走进来,扫视一圈:“条件艰苦,大家克服一下。晚上八点,第一场演出,就在晒谷场。”
“赵干事,”一个乐手说,“我们刚来,还没休息……”
“贫下中农等着看戏呢!”赵卫东打断,“这是政治任务!谁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了。
(晚上七点半,晒谷场)
汽灯挂起来了,光晕黄蒙蒙的。台下坐满了村民,老人吸着旱烟,妇女抱着孩子,孩子们光着脚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柳月娥在后台整理戏服。她今晚的节目是《红灯记》选段,嗓子还没全好,但她必须唱。
“紧张?”赵卫东走过来。
“……有点。”
“好好唱。”他凑近,压低声音,“唱好了,有你的好处。唱砸了……你知道后果。”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带着烟味。
柳月娥往旁边挪了一步:“知道了。”
(演出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歌舞《东方红》。演员们唱得卖力,但台下反应平平——老乡们听不懂普通话。
轮到柳月娥。
她走上台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期待的,也有麻木的。
音乐起。她开口:“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嗓子还是哑,但这次她有了经验。她把声音放低,放慢,像跟人说话一样唱。唱到“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时,她没按标准动作,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台下一个正在啃玉米的孩子:
“就像他!长大了,也要做这样的人!”
台下哄笑。孩子愣住了,玉米掉在地上。
气氛活络了。
柳月娥继续唱。她看着那些农民的脸——粗糙,黝黑,但眼睛是亮的。他们可能听不懂文绉绉的唱词,但他们懂戏,懂那种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唱完,掌声比之前热烈。
下台时,赵卫东拦住她:“谁让你改词的?”
“我没改词。”
“你加了那句‘就像他’!”
“那是为了让老乡们听懂。”柳月娥说,“赵干事,演出的目的是教育群众。群众听不懂,怎么教育?”
赵卫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挺能说。但记住——在这儿,我说了算。”
(深夜,女宿舍)
柳月娥躺在硬炕上,睡不着。
土炕很凉,被子又薄,她冻得缩成一团。旁边刘红的鼾声震天响,其他几个女演员也在翻身。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很凄厉。
她摸出那根木剑,攥在手里。剑柄的布条上,有顾长风写的字——很淡,但能摸出来:
“剑在,我在。”
她把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省城鼓楼西街23号)
顾长风敲开门时,白老正在院里打太极。
“白老。”
“来了?”白老收势,“进来吧。”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白老给顾长风倒了杯茶:“柳家丫头走了?”
“嗯,今天早上走的。”
“去哪儿?”
“红旗公社跃进大队。”
白老沉默了几秒:“那地方……苦啊。”
“我知道。”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顾青山留下的戏谱,还有那封柳三爷的信的抄本。
“白老,这些东西……我想托您保管。”
白老看了一眼:“怕被抄?”
“……嗯。”
“放我这儿也不安全。”白老说,“赵永贵知道我跟你们的关系。”
“那……”
“但我有个地方。”白老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顾长风进了里屋,挪开一个旧衣柜,墙上露出个暗格。
“这是我藏东西的地方。”白老打开暗格,“文革初,红卫兵来抄家,抄了三次,都没发现。”
暗格里很空,只有几本旧书。
顾长风把布包放进去。白老关上暗格,挪回衣柜。
“白老,”顾长风突然问,“您知道我爹和柳三爷……是怎么认识的吗?”
白老坐下,点了支烟。
“那得说到民国三十五年了。”他吐了口烟,“你爹那时候十六岁,跟着戏班跑码头。到我们这儿演出,遇见了柳三爷的班子。”
煤油灯的光跳动着。
“两个班子打擂台,连唱三天。你爹唱武生,柳三爷唱老生。本来是对手,结果唱出了交情。”白老笑了,“第三天晚上,柳三爷请你爹喝酒,说:‘小子,你嗓子不错,但身段太硬。我教你两招?’”
顾长风眼睛亮了。
“你爹就跟着柳三爷学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两个班子要分开了。柳三爷说:‘青山啊,我有个孙女,刚满月。等她长大了,你替我教她唱戏。’”
烟灰掉在地上。
“你爹答应了。”白老看着顾长风,“这一答应,就是一辈子。”
堂屋里很安静。
“后来呢?”顾长风问。
“后来战乱,戏班散了。柳三爷带着家当逃难,临别前把东西托付给你爹。再后来……就是文革了。”白老掐灭烟,“你爹被批斗,柳三爷病逝。两家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他顿了顿:
“直到你遇见柳月娥。”
顾长风喉结动了动。
“白老,”他声音发哑,“赵永贵会不会……”
“会。”白老打断,“他爹赵守仁,当年就想吞并柳家班的戏园子。没成,怀恨在心。现在儿子又来……这是宿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你打算怎么办?”白老问。
“等。”顾长风说,“等风头过去,等月娥回来。”
“要是她回不来了呢?”
“那我就去找她。”
白老看着他,很久,叹了口气:“跟你爹一个脾气。”
(三天后,跃进大队)
柳月娥病倒了。
高烧,咳嗽,嗓子彻底哑了。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加上劳累过度。
“能演出吗?”赵卫东问医生。
“不能。”医生摇头,“得休息,至少三天。”
“三天?!”赵卫东皱眉,“演出任务这么重……”
“赵干事,”柳月娥从炕上撑起来,声音嘶哑,“我能上。”
“你能什么能!”同屋的一个女演员忍不住了,“烧到三十九度了,还上?不要命了?”
赵卫东看看柳月娥烧红的脸,又看看其他演员不满的眼神,终于说:“行,休息两天。但两天后必须上。”
他走了。
女演员给柳月娥倒了碗热水:“喝点。”
“……谢谢。”
“谢什么。”女演员叫王芳,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这地方多苦。”
柳月娥喝了口水,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想家了吧?”王芳问。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两个弟弟。”柳月娥看着屋顶,“爹身体不好,娘眼睛不行了。弟弟还小……”
她说不出话了。
王芳拍拍她的手:“好好养病。病好了,早点回去。”
(下午,晒谷场边)
柳月娥披着棉袄坐在石磨旁晒太阳。烧还没退,但躺着更难受。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她看过去——几个孩子在玩“打仗”,拿树枝当枪,土块当手榴弹。
其中一个孩子特别瘦小,总是被欺负。他被推倒在地,其他孩子围着他笑。
柳月娥站起来,走过去。
“干什么呢?”她声音嘶哑,但孩子们还是吓了一跳。
“他、他耍赖!”一个孩子指着地上的瘦小孩。
“我没有……”瘦小孩爬起来,脸上都是土。
柳月娥蹲下来,帮他把土拍掉:“你叫什么?”
“……狗剩。”
“几岁了?”
“九岁。”
她看着狗剩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瘦,这么小,总被人欺负。
“想学戏吗?”她问。
狗剩愣住:“戏?”
“嗯。”柳月娥站起来,做了个亮相,“就这样,好玩吗?”
孩子们围过来。
柳月娥教他们最简单的动作——云手,山膀,圆场步。孩子们学得东倒西歪,但笑得很开心。
赵卫东从大队部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沉下来。
但他没过来。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女宿舍)
柳月娥的烧退了些。她靠在墙上,就着煤油灯看顾长风给她的那本顾派唱腔要点。
字很小,但写得清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认识的就问王芳。
“这个字念‘髯’。”王芳指着,“胡须的意思。”
“这个呢?”
“‘靠’,就是铠甲。”
王芳也是科班出身,但家里成分不好,一直没机会唱主角。
“你真想学?”她问柳月娥。
“想。”
“为什么?”
“……不知道。”柳月娥合上本子,“就觉得,不学对不起一些人。”
窗外传来狗叫声。很急。
王芳从窗户往外看:“好像是……来人了。”
(大队部办公室)
赵卫东正在打电话:“……对,已经病倒了。放心,这儿我说了算……嗯,不会让她好过……”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满身泥土的农民冲进来,气喘吁吁:“赵、赵干事!不好了!”
“怎么了?”
“村东头……塌方了!埋了两个人!”
赵卫东脸色一变:“哪儿?”
“村东头老窑洞!今晚下雨,窑塌了!”
(深夜,村东头)
雨下得很大。塌方的窑洞前围满了人,火把在雨里明明灭灭。
“挖!快挖!”赵卫东指挥着。
农民们用铁锹、用手,拼命挖土。但雨太大,土又湿又滑,进展很慢。
柳月娥也来了,披着块塑料布,手里拿着从老乡家借的锄头。
“你来干什么?”赵卫东看见她,“病号回去!”
“我还能动。”柳月娥开始挖土。
雨越下越大。土变成泥浆,每挖一锹都费劲。
挖了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一只手。
“还有气!”有人喊。
又挖了半个小时,两个人被挖出来了——是一对老夫妇,都昏迷了,但还有呼吸。
“抬到卫生所!”赵卫东喊。
人抬走了。农民们累瘫在地上,满身泥浆。
赵卫东看着柳月娥。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还在喘着气挖——挖第三个人,据说还有个孩子。
“别挖了。”赵卫东走过去,“没别人了。”
“……孩子呢?”
“孩子下午去他姑家了,没在。”
柳月娥手一松,锄头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就要倒下。
赵卫东扶住她。
很紧。紧得她挣不开。
“逞什么能?”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病成这样,还来挖土。想死在这儿?”
柳月娥想推开他,但没力气。
“放开……”
“我要是不放呢?”赵卫东盯着她的眼睛,“这儿没人,雨这么大,我就算把你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
柳月娥浑身僵住。
雨声哗哗,火把的光在雨里摇晃。远处传来人声,但听不清。
赵卫东的脸凑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汗味,还有……一种危险的味道。
“赵卫东。”她突然说,“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谁?”
“柳三爷。”
赵卫东身体僵了一下。
“你爷爷赵守仁,逼死了我爷爷。”柳月娥看着他,“现在你又要逼我。赵家,还真是代代相传。”
赵卫东松开了手。
“你……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留了信。”柳月娥后退一步,“信里说,如果赵家后人仍为难我,不必留情。”
雨打在两人中间,像一堵墙。
赵卫东脸色变幻。最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啊,柳月娥。那咱们就看看——是你先留情,还是我先留情。”
他转身走了。
柳月娥站在原地,雨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但她没动。
直到王芳跑过来,把塑料布披在她身上:“快回去!要冻坏了!”
(深夜,卫生所)
柳月娥还是发烧了。赤脚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她昏昏沉沉地睡了。
梦里,她看见爷爷。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长衫,站在戏台上,唱《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唱得真好。字正腔圆,声如洪钟。
爷爷回头看她,笑了:“月娥,来,爷爷教你。”
她走过去,爷爷握住她的手,教她云手。她的手很小,爷爷的手很大,很暖。
“记住,”爷爷说,“戏是假的,情是真的。台上演的是古人,台下活的是自己。”
她点头。
“还有,”爷爷看着她,“赵家的事……该了了。”
梦醒了。
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有月光。
柳月娥坐起来,摸出那根木剑。
剑柄的布条上,“剑在,我在”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握紧剑。
该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