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跃进大队卫生所)
鸡叫第三遍时,柳月娥醒了。
烧退了,但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喉咙像塞了把沙子,咽口水都困难。
赤脚医生推门进来,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醒了?喝药。”
“谢谢。”柳月娥坐起来,接过碗。
“你命大。”医生在床边坐下,“高烧三天,我以为你扛不过去了。”
“……扛过来了。”
“嗯。”医生看着她,“但嗓子得养。再这么糟蹋,以后就别想唱戏了。”
药汤苦得发涩,柳月娥一口喝完。
“医生,”她问,“昨天塌方那对老夫妻……”
“救过来了。”医生说,“老头腿折了,老太太磕到头,但命保住了。多亏你们挖得及时。”
柳月娥松了口气。
“那孩子呢?”
“孩子没事。”医生站起来,“对了,有人来看你。”
门帘掀开,狗剩钻进来。九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三个煮鸡蛋。
“给。”他把碗递过来,眼睛不敢看她,“俺娘让送的。”
柳月娥接过碗,鸡蛋还是温的。
“你娘……”
“俺娘说,你是好人。”狗剩小声说,“昨天挖土救俺爷俺奶,你都累倒了。”
柳月娥鼻子一酸。她把碗放在床边,摸了摸狗剩的头:“你爷爷奶奶好了吗?”
“嗯。医生说养几个月就行。”
“那就好。”
狗剩站着不走,扭扭捏捏的。
“还有事?”柳月娥问。
“那个……”狗剩脸红,“你那天教的,云手,俺还想学。”
柳月娥笑了。她忍着疼下床,披上棉袄:“来,我教你。”
(上午,晒谷场)
赵卫东召集所有人开会。
“柳月娥同志病好了,从今天起恢复演出。”他站在土台上,“今晚的节目单——柳月娥,《红灯记》全本选段。”
全场哗然。
《红灯记》全本选段,至少要唱四十分钟。柳月娥嗓子还没好,这明显是刁难。
“赵干事,”副团长李老师忍不住了,“小柳同志刚退烧,唱全本恐怕……”
“恐怕什么?”赵卫东打断,“革命工作需要,个人困难要克服。柳月娥同志,你说呢?”
所有人都看向柳月娥。
她站在人群里,裹着棉袄,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直。
“我能唱。”她说。
“好!”赵卫东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其他人,该排练排练,该准备准备。散会!”
人群散去。王芳拉住柳月娥:“你疯了?全本选段,你嗓子还要不要了?”
“不要也得要。”柳月娥看着她,“赵卫东就想看我出丑。我偏不。”
“那你……”
“我有办法。”
(中午,大队部后院)
柳月娥蹲在柴垛后面,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是周小梅给她的,里面还剩一片鱼鳔。
她盯着那片半透明的、带着腥味的东西,犹豫了很久。
上次用鱼鳔,嗓子哑了一个月。这次再用,可能就真废了。
但不用,今晚的演出肯定砸。砸了,赵卫东就有理由上报:柳月娥业务能力不足,不适合继续留在文艺队伍。
然后呢?然后她会被清退,回到柳家村,嫁给某个不认识的人,一辈子再也不能唱戏。
她想起爷爷信里的话:戏可断,人不可屈。
也想起顾长风说的:戏比天大。
她打开铁盒,取出鱼鳔,含进嘴里。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喉咙一阵清凉。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起来,开始练声。
(下午,排练)
刘红故意把伴奏带错。该快的时候慢,该慢的时候快。
柳月娥唱到一半,音乐突然停了。
“哎呀!”刘红装模作样,“录音机坏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赵卫东站在场边,嘴角带着笑。
柳月娥没停。她清唱,没有伴奏,只有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唱到“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时,她突然转向台下的农民:
“乡亲们!你们说,做人要不要做这样的人?”
台下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吼声:“要!”
柳月娥笑了。她继续唱,这次不是唱给领导听,是唱给这些农民听。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用从土里长出来的调子。
唱完,掌声雷动。
赵卫东脸色难看。
(傍晚,狗剩家)
柳月娥被狗剩娘拉到家里吃饭。土炕上摆着一小盆土豆,一碗咸菜,还有三个窝头。
“姑娘,吃。”狗剩娘把最大的窝头推给她,“家里穷,别嫌弃。”
“不嫌弃。”柳月娥咬了一口窝头,粗得拉嗓子,但她吃得很香。
狗剩蹲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她。
“狗剩,”柳月娥问,“想学戏吗?”
“……想。”
“那我教你。”柳月娥放下窝头,“但学戏苦,你能吃苦吗?”
“能!”狗剩站起来,“俺啥苦都能吃!”
柳月娥笑了。她教狗剩唱《红灯记》里最简单的两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狗剩学得很认真,虽然跑调,但声音响亮。
狗剩娘在旁边抹眼泪:“姑娘,你是好人。俺家狗剩……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晚上七点,晒谷场)
汽灯挂起来了。台下坐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趴着孩子。
柳月娥在后台化妆。镜子里的脸还带着病容,但她用胭脂盖了盖。
赵卫东走进来:“准备好了?”
“嗯。”
“今晚好好唱。”他压低声音,“唱好了,我帮你申请提前回城。”
“不用。”柳月娥站起来,“该回的时候自然回。”
她走上台。
灯光打在脸上,热得发烫。鱼鳔的效力还在,喉咙清凉,但能感觉到那股劲在慢慢消退。
音乐起。
她开口。声音比下午好了些,但依然嘶哑。不过这次,她有了经验——她把声音放得更低,更像说话,而不是唱。
台下很安静。
唱到第二段时,她看见狗剩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狗剩,唱:“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狗剩跟着小声哼。
唱到一半,鱼鳔的效力开始退了。喉咙像被砂纸磨,每唱一个字都疼。
但她没停。她想起顾长风教的:用眼睛演。
于是她不看台下,不看赵卫东,只看狗剩。把每一句唱词,都唱给这个九岁的、想学戏的孩子听。
唱到最后一段,嗓子彻底罢工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音乐还在继续。
台下开始骚动。
柳月娥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她。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赵卫东在侧幕边笑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演出要砸的时候,柳月娥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她跪下了。
不是跪地求饶,是戏曲里的跪步。她跪着在台上挪了三步,每一步都伴着鼓点。
然后她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唱,是喊:
“做人——要做——这样的人!”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
喊完,她瘫在台上。
台下死寂了三秒。
然后,狗剩第一个站起来,拍手。接着是狗剩娘,接着是全村人。
掌声像潮水,从台下涌到台上。
赵卫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后台)
柳月娥瘫在草堆上,喉咙火辣辣地疼。王芳给她灌水,水从嘴角流出来。
“你真是……”王芳眼睛红了,“不要命了?”
“命还在。”柳月娥哑着嗓子说。
“嗓子呢?”
“嗓子……”柳月娥笑了,笑里有泪,“可能真废了。”
赵卫东走进来,脸色阴沉。
“柳月娥,”他说,“你今晚的表现……”
“怎么样?”柳月娥抬头看他,“赵干事还满意吗?”
赵卫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满意。非常满意。”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明天休息。后天,演《沙家浜》全本。”
(深夜,女宿舍)
柳月娥睡不着。喉咙疼得像刀割,她起来找水喝。
水缸空了。她提着桶去井边打水。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晃晃的。井轱辘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打上水,她蹲在井边,用手捧着喝。水很凉,暂时压住了喉咙的火。
“姑娘。”
声音很轻。柳月娥吓一跳,回头——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
“您是……”
“俺是狗剩他奶奶。”老太太走过来,“今天谢谢你,救了俺和老头子的命。”
“应该的。”
“还有,”老太太看着她,“你唱戏……像一个人。”
“……像谁?”
“像柳三爷。”
柳月娥手一抖,水洒了。
“您……认得我爷爷?”
“认得。”老太太在井台边坐下,“民国三十七年,柳家班来俺们村唱戏。唱了三天,最后一天唱《定军山》。柳三爷扮黄忠,那嗓子……十里八村都听得见。”
月光下,老太太的眼睛很亮。
“后来呢?”柳月娥声音发颤。
“后来戏班散了。听说……是得罪了人。”老太太叹气,“有人想霸占柳家班的戏园子,柳三爷不肯,就被诬陷通匪。戏班待不下去了,只好走。”
她顿了顿:
“走的那天,柳三爷来俺家,给了俺一包银元,说是饭钱。俺不要,他非要给。他说:‘大嫂,这世道不太平。我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要是将来有个姓柳的丫头来唱戏,您多照应。’”
柳月娥眼泪掉下来。
“他说……姓柳的丫头?”
“嗯。”老太太看着她,“他说,他有个孙女,刚满月。等她长大了,要是还唱戏,就让她来这儿看看——看看她爷爷唱过戏的地方。”
夜风吹过,井轱辘吱呀响。
柳月娥蹲下来,抱住膝盖,哭出声。
老太太拍拍她的背:“丫头,别哭。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还在唱戏,会高兴的。”
(凌晨,土坯房)
顾长风也没睡。
他坐在油灯下,看着那张纸条——“月娥:戏比天大,你比戏大。”
已经半个月没收到柳月娥的消息了。赵卫东控制着通讯,往山区的信都扣下了。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嗓子好了吗?病好了吗?赵卫东有没有为难她?
门突然被敲响。
很急。
顾长风警觉地站起来:“谁?”
“我,周小梅。”
开门,周小梅满脸是汗:“顾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赵永贵……”周小梅喘着气,“他要对白老下手!”
(省城,鼓楼西街)
白老家被抄了。
时间是凌晨四点。来了一队红卫兵,说是接到举报,白老家藏有“四旧”。
衣柜被挪开,暗格被发现。
戏谱,信,还有那些顾长风托付的东西,全部被抄走。
白老站在院里,看着那些人把东西一箱箱搬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老先生,”带队的红卫兵头头说,“这些东西,我们要带回去审查。”
“请便。”白老说。
“您不问问为什么?”
“问什么?”白老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红卫兵走了。
白老关上门,回到堂屋。煤油灯还亮着,他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很久,他低声说:“青山啊……我对不住你。”
(清晨,跃进大队)
柳月娥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赵卫东,脸色很难看。
“收拾东西。”他说,“马上回城。”
“……为什么?”
“省里紧急通知,所有下乡宣传队立即撤回。”赵卫东盯着她,“你运气好。”
柳月娥心里一沉。不是运气好,是出事了。
(回程卡车上)
气氛比来时更沉重。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窗外。
王芳小声对柳月娥说:“我听李老师说……省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白老先生家被抄了。”
柳月娥心脏骤停。
白老。顾长风把戏谱托付给白老了。
如果被抄……
她不敢想。
(傍晚,省剧团大院)
卡车开进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柳月娥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顾长风——他站在槐树下,像一尊石像。
她跑过去。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但柳月娥看见,顾长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白老……”她声音发抖。
“家被抄了。”顾长风说,“戏谱……都没了。”
“……信呢?”
“也没了。”
柳月娥腿一软,顾长风扶住她。
“赵永贵干的。”顾长风声音很冷,“他知道了白老在帮我们。”
“那……白老本人呢?”
“被带走了。”顾长风说,“说是‘配合调查’。”
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
柳月娥看着顾长风。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都是青黑。
“你怎么样?”顾长风问。
“……嗓子可能废了。”
“人还在就行。”
两人站在槐树下,像两棵挨着生长的树。
赵卫东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笑了:“哟,师徒情深啊。”
他走过来:
“柳月娥,明天上午,审查组找你谈话。关于你在下乡期间的表现——尤其是,擅自修改革命戏词,宣扬封建思想。”
柳月娥没理他。她看着顾长风:“怎么办?”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顾长风说,“你没做错。”
“可是……”
“没有可是。”顾长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记住你爷爷的话:戏可断,人不可屈。”
赵卫东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容消失了。
“行。”他说,“那咱们明天见。”
他走了。
柳月娥想抽回手,但顾长风没放。
“月娥,”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这次过不去……”
“过不去就过不去。”柳月娥说,“大不了,回村种地。”
“那我呢?”
“……你?”
顾长风笑了,笑得很苦:“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月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
柳月娥看着顾长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坚定,决绝,还有……爱。
她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若赵家后人仍为难你,不必留情。
也想起顾长风说的:戏比天大,你比戏大。
她反握住顾长风的手。
“好。”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