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剧团禁闭室)
柳月娥坐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禁闭室原来是道具仓库,堆满了破旧布景,空气里有霉味。赵卫东把她关进来时,扔下一句话:
“好好想想,明天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她怎么“修改革命戏词”?怎么“宣扬封建思想”?还是交代她和顾长风的“不正当关系”?
柳月娥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冷。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月娥?”
是顾长风的声音。
柳月娥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顾长风站在走廊昏暗的光里,手里提着个布包。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外面有人看着!”
“打晕了。”顾长风说得很平静,“时间不多,听着——”
他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塞进门缝:“先吃点。”
馒头还是温的。柳月娥攥在手里,没吃。
“白老那边……”她声音发抖。
“医院抢救过来了。”顾长风说,“但还没醒。周明团长在守着。”
“戏谱……”
“没了。”顾长风沉默了几秒,“但白老昏迷前,跟周团长说了句话。”
“什么话?”
顾长风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内奸是李有才’。”
柳月娥脑子嗡的一声。
李有才。剧团现任副团长,主管业务。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怎么会是他?
“周团长查了,”顾长风继续说,“李有才当年是柳家班的学徒,后来投靠了赵守仁。柳三爷被诬陷通匪的证词,就是他写的。”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顾长风迅速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柳月娥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里的馒头掉了,滚到墙角。
她想起李有才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他每次见到她,都会说:“小柳啊,好好唱,有前途。”
有前途。有什么前途?像她爷爷一样,被自己人出卖的前途?
(凌晨三点,医院)
白老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心电图的绿光一跳一跳,像随时会停。
周明坐在床边,握着白老枯瘦的手。
“师兄,”他声音哽咽,“你再撑撑。长风已经去找证据了,等证据找到,赵永贵就完了。”
白老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周明把脸埋进手里,“要不是我胆小,不敢站出来作证,柳三爷也不会……”
病房门轻轻开了。顾长风闪进来,满身是露水。
“怎么样?”周明抬头。
“找到了。”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
周明接过,手在抖。
信是李有才写给赵守仁的。时间:民国三十七年冬。内容:举报柳三爷“通匪”,并附上“证据”——几张柳三爷与不明身份人士的合影。
“这些照片……”周明翻看着,“是柳三爷跟戏班成员的合影啊!这些人我都认识,是武生、琴师、鼓佬……哪里是匪!”
“但当时,没人敢作证。”顾长风声音沙哑,“赵守仁势力大,说他们是匪,他们就是匪。”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白老突然睁开眼睛。
“师兄!”周明俯身。
“信……”白老嘴唇翕动,“给……月娥……”
“您放心,会给的。”周明握紧他的手。
“还有……”白老看向顾长风,“长风……你爹……让我跟你说……”
他喘了口气,心电图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病人需要抢救!家属出去!”
顾长风和周明被推出病房。门关上之前,他们听见白老用尽最后力气喊:
“唱……唱下去……”
(清晨,禁闭室)
门开了。赵卫东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红卫兵。
“柳月娥,”他脸上挂着笑,“想好了吗?”
“……想好了。”
“哦?”赵卫东挑眉,“说说。”
柳月娥站起来。一夜没睡,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没错。”她说,“我修改革命戏词,是为了让农民听懂。我唱戏,是为了服务人民。如果这是错,那我认——但我没错。”
赵卫东笑容消失了。
“行。”他点头,“那咱们换个地方谈。”
红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月娥的胳膊。
“放开我!”柳月娥挣扎,“我自己走!”
“由不得你。”赵卫东说,“带她去审讯室。”
(审讯室)
这里原来是剧团的小会议室,现在墙上贴满了标语。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赵永贵居中,王秀兰在左,李有才在右。
柳月娥被按在椅子上。
“柳月娥同志,”赵永贵开口,“关于你修改革命戏词的问题……”
“我已经说过了。”柳月娥打断,“我没做错。”
赵永贵脸色沉下来:“态度很不端正啊。”
“赵主任,”李有才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和气,“小柳同志年轻,不懂事。咱们要耐心教育。”
他转向柳月娥:“小柳啊,赵主任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农村丫头,能进省剧团多不容易。要是因为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柳月娥盯着他,“这是原则问题。”
李有才噎住了。
“好一个原则问题。”赵永贵冷笑,“那我问你——你私藏凶器,意图行刺革命干部,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柳月娥愣住:“什么凶器?”
“带上来。”
赵卫东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根木剑——顾长风削的,用布缠了剑柄,上面还写着“剑在,我在”。
“这是从你铺盖卷里搜出来的。”赵卫东把木剑扔在桌上,“解释一下?”
柳月娥看着那根木剑。那是顾长风给她的,是她睡不着时握着的东西。
“这是练功用的。”她说。
“练功?”赵卫东拿起木剑,“这上面还刻着字——‘剑在,我在’。什么意思?谁在?”
柳月娥咬住嘴唇。
“说不出来?”赵永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我替你说——这是顾长风给你的定情信物,对吧?你们俩早就搞在一起了,对吧?”
“我们没有!”
“没有?”赵永贵拿起木剑,“这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柳月娥瞪大眼睛。她没注意过,剑柄的布条内侧,用很小的字绣着“顾长风”三个字。
是顾长风绣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人证物证俱在。”赵永贵坐回去,“柳月娥,你还有什么话说?”
审讯室死寂。
柳月娥看着那根木剑,看着上面小小的字,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卫东皱眉。
“我笑你们。”柳月娥说,“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陷害我这么个农村丫头。赵主任,赵干事,你们不累吗?”
赵永贵脸色变了。
“放肆!”王秀兰拍桌子。
“我就放肆了。”柳月娥站起来,红卫兵想按她,被她甩开,“你们说我修改革命戏词,好,我认。说我私藏凶器,好,我也认。但你们敢不敢让我说最后一句话?”
赵永贵盯着她:“说。”
“我爷爷柳三爷,”柳月娥一字一句,“是被你们赵家害死的。”
全场哗然。
李有才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赵永贵猛地站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柳月娥往前走了一步,红卫兵想拦,被赵永贵制止。
“民国三十七年,”柳月娥声音很稳,像在背书,“你爹赵守仁,想霸占柳家班的戏园子。我爷爷不肯,你们就诬陷他通匪。作伪证的人——”
她转身,看向李有才:
“就是你,李副团长。”
李有才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柳月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顾长风昨晚塞给她的,李有才写给赵守仁的信的复印件。
她昨晚借着月光,背下了整封信的内容。
现在,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赵公守仁台鉴:柳三确与山匪有染,其人常与不明身份者密会。现有照片为证……’”
她背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李有才心上。
“别背了!”李有才嘶吼,“那是诬陷!是赵守仁逼我写的!”
“哦?”柳月娥看着他,“所以,信是你写的?”
李有才意识到说漏嘴了,猛地捂住嘴。
赵永贵脸色铁青:“柳月娥,你这是造谣诽谤!信呢?原件呢?”
“原件?”柳月娥笑了,“应该在白老先生那儿吧。不过可惜,白老家被抄了,信也没了。”
她顿了顿:
“但没关系。信的内容,我记住了。李副团长,你也记住了吧?”
李有才浑身发抖,像筛糠。
“赵主任,”柳月娥转向赵永贵,“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谈我爷爷是怎么死的,谈你爹是怎么逼死他的,谈你们赵家,是怎么一代一代,迫害我们柳家的。”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顾长风冲进来,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赵永贵!”他喊,“你看看外面!”
赵永贵走到窗边,往外看——
剧团大院里,站满了人。有演员,有乐手,有道具员,有炊事员。所有人都站着,沉默地看着这扇窗户。
领头的是周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永贵同志,”周明声音通过喇叭传进来,“省革委会刚刚下发文件——要求彻查文革期间的冤假错案。柳三爷的案子,在名单上。”
赵永贵腿一软,扶住桌子。
“还有,”周明继续说,“关于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的问题,组织上已经立案调查。请你出来,接受询问。”
外面的人开始喊口号:
“彻查冤案!还我清白!”
“赵永贵下台!”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赵永贵脸色惨白。他看向李有才,李有才已经瘫在椅子上。
他又看向赵卫东。赵卫东站在门口,手在抖。
最后,他看向柳月娥。
柳月娥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她爷爷当年在台上唱《定军山》的样子。
“你……”赵永贵指着她,手在抖,“你赢了。”
“我没赢。”柳月娥说,“我只是把我爷爷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当天下午,省剧团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省里派来的调查组坐在主席台上,赵永贵、王秀兰、李有才坐在下面,低着头。
周明在台上宣读文件:
“……经查,赵永贵同志在担任省剧团审查组组长期间,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制造冤假错案……现决定,撤销赵永贵一切职务,交由司法机关进一步调查……”
赵卫东站在角落,脸色灰败。
“……李有才同志,在文革期间作伪证,诬陷柳三同志……现决定,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
李有才瘫在椅子上,像一滩泥。
“……关于柳三同志的通匪案,经查证,纯属诬陷。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柳月娥坐在第一排,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顾长风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关于柳月娥同志的问题,”周明继续念,“经查,其修改戏词系出于让群众更好理解的目的,不属于政治错误。其与顾长风同志的关系,属于正常同志关系……”
他顿了顿:
“现决定,恢复柳月娥同志一切待遇,恢复顾长风同志演出资格。散会。”
掌声雷动。
柳月娥没动。她坐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顾长风也没动。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
(晚上,剧团大院)
柳月娥和顾长风并肩走着。月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老怎么样了?”柳月娥问。
“醒了。”顾长风说,“但身体垮了,以后得住疗养院。”
“……还能唱戏吗?”
“不能了。”顾长风沉默了几秒,“但他说,能听见咱们唱,就够。”
两人走到那棵槐树下。
“接下来怎么办?”柳月娥问。
“你想怎么办?”
“我想唱戏。”柳月娥说,“唱我爷爷没唱完的戏,唱我爹不敢唱的戏。”
顾长风看着她:“嗓子呢?”
“嗓子废了,就用气唱。”柳月娥笑了,“气没了,就用眼神唱。眼神没了,就用命唱。”
顾长风也笑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我陪你唱。”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唱不动为止。”
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
柳月娥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