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省剧团排练厅)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柳月娥站在镜子前,试着开嗓:“啊——啊——”
声音还是哑的,像破风箱。医生说了,声带受损严重,能恢复到说话就不错了,唱戏……别想了。
镜子里的脸苍白消瘦,但眼睛很亮。
“别急。”顾长风站在她身后,“慢慢来。”
“慢不了。”柳月娥转身,“下个月就要恢复演出了,我这样……”
“那就别唱。”顾长风说,“念。”
“念?”
“嗯。”顾长风走到钢琴旁——那是剧团唯一的钢琴,文革时被砸坏了,最近才修好,“我给你写个本子,你念台词,我配唱。”
柳月娥愣住:“这……行吗?”
“为什么不行?”顾长风坐下,试了几个音,“戏是演给人看的,只要观众爱看,管它是唱还是念。”
钢琴声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回荡。音不准,但顾长风弹得很认真。
“来,”他抬头,“试试《霸王别姬》里虞姬那段念白。”
柳月娥走到台中央。没有戏服,没有妆容,只有一束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顾长风弹琴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跟上她的节奏,琴声从轻柔到激昂,像战鼓,像马蹄。
柳月娥念完了。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钢琴的余音。
“怎么样?”她问。
顾长风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你比你爷爷强。”
(周明办公室)
周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省里决定,恢复传统戏试点演出。咱们团是第一批试点单位。”
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
“演什么?”顾长风问。
“《穆桂英挂帅》。”周明说,“全本。”
柳月娥手一抖:“我……”
“你演穆桂英。”周明看着她,“顾长风演杨宗保。”
“可我嗓子……”柳月娥声音发干。
“用念。”周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柳月娥,你爷爷当年唱《穆桂英》,靠的不是嗓子多亮,是那股劲儿。那股‘我不挂帅谁挂帅’的劲儿。”
他转身:
“你现在有这股劲儿吗?”
柳月娥沉默了几秒:“有。”
“那就演。”周明拍板,“下个月一号,文化宫大剧院,全本《穆桂英挂帅》。省领导都来看。”
走出办公室,柳月娥腿都是软的。
“我怕。”她说。
“怕什么?”顾长风问。
“怕演砸,怕对不起爷爷,怕……”她顿了顿,“怕观众不认。”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茧。
“观众认不认,演了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爷爷会认,你爹会认,白老会认。”
他顿了顿:
“我也会认。”
(排练开始了)
柳月娥的戏服是重新做的——红靠,金线绣的团花,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顾长风帮她系带子,手指灵巧地穿过一个个绳扣。
“紧吗?”他问。
“刚好。”
“那就好。”顾长风退后两步,打量她,“像了。”
“……像谁?”
“像穆桂英。”顾长风笑了,“五十岁挂帅出征的穆桂英。”
排练很苦。柳月娥不能用嗓子,只能用气声念词。一天下来,喉咙像着火,但出奇的是——声音虽然哑,却有种别样的味道。
像老树盘根,像陈酒开坛。
周小梅来看排练,听完一段念白,眼圈红了:“月娥,你这嗓子……反而更有味了。”
“有味?”柳月娥苦笑,“破锣味吧。”
“不是。”周小梅摇头,“是那种……经历过事儿的人,才有的味儿。”
老乐手们也开始认可。拉京胡的老王头说:“小柳这个念法,让我想起民国时候的老先生——嗓子倒了,但韵味更足了。”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刘红。
赵家倒台后,刘红消停了一阵,但最近又开始活跃。她是团里少数几个还能唱全本的旦角,本来以为穆桂英的角色非她莫属。
“凭什么?”她在食堂大声说,“一个哑巴,也能演穆桂英?团里没人了吗?”
没人接话。
柳月娥低头吃饭。
顾长风把筷子一放:“刘红同志,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周团长提。”
“我当然要提!”刘红站起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念词的穆桂英,观众买不买账!”
她摔了饭盒走了。
柳月娥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她唱得其实挺好。”
“嗯。”顾长风点头,“嗓子亮,身段也好。”
“那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没火。”顾长风看着她,“你心里有。”
(演出前三天)
柳月娥失眠了。半夜爬起来,在排练厅对着镜子练。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红靠,头发挽起,脸上已经化了一半的妆——是她自己化的,手生,化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她吗?是那个偷靴子的农村丫头吗?是那个在批斗台上喊“别打他”的傻姑娘吗?
脚步声传来。
顾长风端着杯热水进来:“就知道你在这儿。”
“……睡不着。”
“紧张?”
“嗯。”
顾长风把水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镜子。
“我爹第一次登台,也紧张。”顾长风说,“上台前吐了三回。”
“后来呢?”
“后来唱砸了。”顾长风笑了,“忘词,走调,台下扔上来一个苹果,砸他脑门上。”
柳月娥也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下台就哭,说再也不唱了。”顾长风看着镜子,“我爷爷给了他一个耳光,说:‘戏子可以死,但不能怂。’”
排练厅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蟋蟀叫。
“月娥,”顾长风突然说,“要是明天演砸了,咱们就回柳家村。我种地,你织布,过普通日子。”
“那戏呢?”
“戏在心里。”顾长风指了指胸口,“只要心里有,到哪儿都能唱。”
柳月娥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整体。
(演出当天,文化宫大剧院)
后台乱成一团。化妆的化妆,换衣服的换衣服,管道具的满场跑。
柳月娥已经化好妆,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红靠穿在身上,沉得像铠甲。
周小梅跑过来:“月娥!顾老师不见了!”
“什么?”
“刚才还在,一转眼人没了!”周小梅急得跺脚,“马上开场了!”
柳月娥站起来:“我去找。”
她穿过混乱的后台,在道具间门口停下——顾长风在那儿,对着一个旧箱子发呆。
“长风?”
顾长风回头。他穿着杨宗保的戏服,但没戴头盔。
“怎么了?”柳月娥走过去。
“……这是我爹的箱子。”顾长风打开箱盖,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他最后一次登台,穿的就是这套。”
箱子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照片上,年轻的顾青山穿着同样的戏服,眼神亮得像星星。
“他唱砸了。”顾长风轻声说,“就是被苹果砸的那次。”
柳月娥握住他的手。
“月娥,”顾长风看着她,“我怕。”
“怕什么?”
“怕我也唱砸。”顾长风笑了,笑得很苦,“怕我爹在下面看着,说我给他丢人。”
柳月娥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爹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柳月娥把照片放回箱子,“你今天不是为你爹唱,是为咱们唱。”
外面传来开场锣声。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
“走吧。”他说。
(台上)
大幕缓缓拉开。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第一排坐着省领导,第二排是周明、白老——白老坐着轮椅来的,身上还插着管子。
柳月娥站在侧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长风在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音乐起。
柳月娥走上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热得发烫。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模糊的脸,突然不紧张了。
她开口,念第一句词:
“猛听得金鼓响——”
声音是哑的。但哑得厚重,哑得有分量。
台下安静了。
她继续念。不是唱,是念。像说书,像吟诗,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念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戏曲里的亮相,而是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顾长风。
顾长风扮演的杨宗保站在那里,眼神坚定。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台下,一字一句:
“我不挂帅——谁挂帅!”
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像潮水,涌上来。
柳月娥站在台上,灯光刺眼,但她能看见——白老在鼓掌,周明在鼓掌,连省领导也在鼓掌。
戏继续。
顾长风上场了。他的嗓子还好,唱得字正腔圆。但奇怪的是,柳月娥哑着嗓子念,他亮着嗓子唱,居然很搭。
像老树配新枝,像陈酒配新茶。
演到穆桂英挂帅出征那场,柳月娥有一段独白。本来是该唱的,但她念了:
“想我穆桂英,年过半百,本应在天波府安享晚年。可如今国难当头,圣命难违,我只得重整旗鼓,再披战袍——”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她抬头,看着虚空,像看着千军万马:
“此一去,不破天门——誓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掌声如雷。
(后台)
柳月娥卸妆时,手还在抖。
顾长风走进来,没卸妆,脸上还带着油彩。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柳月娥看着镜子,“观众好像……挺喜欢的?”
“不是好像。”顾长风笑了,“是特别喜欢。”
周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省领导。
“小柳,小顾,”周明眼睛发红,“成了。”
省领导上前握手:“柳月娥同志,你开创了一种新的表演形式——念白戏。好,很好!”
柳月娥懵懵地握手,道谢。
等人都走了,她才反应过来:“念白戏?”
“对。”顾长风帮她拆头饰,“不能用嗓子唱,就用念的。念出韵味,念出感情,念出戏来。”
柳月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卸了一半,一半是穆桂英,一半是柳月娥。
“那我……”她轻声说,“算唱戏的吗?”
“算。”顾长风蹲下来,看着她眼睛,“你比你爷爷唱得好。”
柳月娥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深夜,剧团大院)
庆功宴散了。柳月娥和顾长风并肩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白老来了。”柳月娥说。
“嗯。”
“他哭了。”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看见了……”
“看见了会高兴。”顾长风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娥,你给柳家争气了。”
柳月娥没说话。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长风,”她突然说,“咱们结婚吧。”
顾长风愣住了。
“不等了。”柳月娥转过头,看着他,“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了。”
“……现在不行。”顾长风声音发哑,“我爹刚平反,你家……”
“我家我来说。”柳月娥握住他的手,“我爹我娘要是不答应,我就跪着求。求到他们答应为止。”
顾长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烧着火。
“好。”他说,“等这轮演出结束,我去你家提亲。”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槐树时,柳月娥停下来,摸了摸树干。
“这树真老。”她说。
“嗯,比我爹还老。”
“等咱们老了,”柳月娥笑了,“也在这儿坐着,看年轻人唱戏。”
“好。”
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
像在鼓掌。
(一个月后,柳家村)
柳月娥带着顾长风回家。
柳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顾长风,没说话。
柳母在灶台边抹眼泪。
“爹,娘,”柳月娥跪下来,“我要嫁他。”
“起来。”柳建国声音很沉。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柳建国看着顾长风:“你多大了?”
“三十八。”
“比月娥大十六岁。”
“嗯。”
“唱戏的?”
“是。”
“以后还唱?”
“唱到唱不动为止。”
柳建国沉默地抽烟。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月娥,”他终于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柳建国站起来,走到顾长风面前。他比顾长风矮一头,但腰杆挺得直。
“我闺女,”他说,“命苦。从小没享过福,长大了还受罪。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我不敢。”顾长风也跪下来,“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柳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进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这是她奶奶留下的。”柳建国递给柳月娥,“本来想等她出嫁时给……现在给吧。”
柳月娥接过镯子,眼泪掉在银子上。
柳母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把镯子戴上:“戴着,别摘。奶奶在下面看着呢。”
(回程的车上)
柳月娥摸着镯子,问顾长风:“我爹为什么突然答应了?”
“因为你跪着。”顾长风说,“你爹知道,你是真铁了心。”
“……就这?”
“还有,”顾长风看着窗外,“我答应你爹,以后每年带你回来住一个月。唱不了戏,就种地。”
柳月娥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车窗外,麦田金黄。秋天到了。
(年底,剧团礼堂)
婚礼很简单。没穿婚纱,柳月娥穿着那件红靠——洗干净的,金线重新绣过。顾长风穿着杨宗保的戏服。
证婚人是周明。他念完证词,说:“我唱了一辈子戏,没见过这么配的一对。”
台下坐着白老,坐着狗剩和他娘——柳月娥特意接来的,坐着剧团的同事,坐着柳建国和柳母。
交换戒指时,顾长风拿出的不是戒指,是那根木剑。
“剑在,我在。”他说,“现在,剑归你,我归你。”
柳月娥接过木剑,把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褪下一只,戴在顾长风手上。
“镯子在,我在。”她说,“现在,镯子归你,我归你。”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狗剩大声喊:“月娥姐!顾大哥!百年好合!”
全场合唱:“百年好合——”
礼成时,顾长风在柳月娥耳边说:“等咱们老了,就回柳家村。我种地,你织布。闲了,我唱戏,你听戏。”
“好。”柳月娥靠在他肩上,“唱一辈子。”
窗外开始下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槐树上,落在戏台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