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年的锣鼓
书名:传灯记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4625字 发布时间:2026-03-13

(1979年春节,省剧团宿舍)

窗外的鞭炮声炸了一整夜。柳月娥蜷在顾长风怀里,睡得不安稳——怀孕三个月,孕吐得厉害,昨晚守岁吃的那点饺子全吐了。

“还难受吗?”顾长风的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

“……好点了。”柳月娥翻过身,看着他,“几点了?”

“六点。”顾长风坐起来,“你再睡会儿,我去煮粥。”

他披上棉袄下床,动作很轻。柳月娥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九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背挺得直,像戏台上的杨宗保。

厨房里传来淘米声。柳月娥摸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但能感觉到生命的萌动。

是个女孩就好了,她想。女孩能学戏。

(上午,周明家拜年)

周明家的客厅挤满了人。演员、乐手、行政人员,都来给老团长拜年。

柳月娥和顾长风到的时候,周小梅正在发脾气:“凭什么啊?我们念白戏反响那么好,凭什么要缩减场次?”

“小梅!”周明呵斥,“大过年的,吵什么?”

“爸,您评评理!”周小梅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文化局新下的通知——传统戏演出要‘控制规模’,每个团每月最多五场。那我们新排的《霸王别姬》怎么办?”

文件在众人手里传阅。柳月娥接过来看,白纸黑字:“为进一步优化文艺资源配置,各剧团传统戏演出场次需控制在每月五场以内。”

“这是……”她抬头看周明。

“市场化的前奏。”周明叹气,“上面说了,以后剧团要自负盈亏。传统戏卖不出票,就得减。”

客厅里一片死寂。

一个老乐手嘟囔:“那咱们吃什么?”

“演现代戏呗。”刘红嗑着瓜子,“《红灯记》《沙家浜》,群众爱看。”

“可咱们是省剧团!”周小梅急了,“要是光演样板戏,跟县剧团有什么区别?”

顾长风一直没说话。他看完文件,递给柳月娥:“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柳月娥声音很低,“但我觉得,戏不能只为了卖票。”

(回家的路上)

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柳月娥挽着顾长风的手臂,走得很慢。

“要是真缩减到五场,”她问,“咱们怎么办?”

“演。”顾长风说,“五场就五场,场场都演满。”

“可团里几十号人吃饭……”

“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但顾长风眉头皱得紧。柳月娥知道,他在想事——每次想重要的事,他眉头就会皱起来。

“长风,”她突然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后,继续登台。”

顾长风停住脚步:“医生说了,你身体弱,得好好养。”

“我知道。”柳月娥看着他,“但我不能停。一停,可能就再也上不去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几个半大孩子在放鞭炮,炸得雪屑纷飞。

顾长风看着她。怀孕后她瘦了些,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像烧着火。

“好。”他终于说,“但得听医生的。医生说能上才能上。”

“嗯。”

两人继续走。路过一家新开的音像店,橱窗里贴着邓丽君的海报。店里传出软绵绵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柳月娥停下来听。

“好听吗?”顾长风问。

“……好听。”柳月娥笑了,“但跟戏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戏是苦的。”柳月娥轻声说,“再甜的戏,底下都藏着苦。但这种歌……就是甜的。”

顾长风看着她:“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柳月娥继续往前走,“但戏是我的命。”

(正月十五,剧团开年大会)

礼堂里气氛凝重。周明宣布了两个消息:

一、顾长风被任命为副团长,主管业务。

二、从下个月起,剧团实行“演出承包制”——每个演出队自己拉赞助、自己卖票,收入按比例上交。

全场哗然。

“这不成了戏班子了吗?”一个老演员站起来,“咱们是省剧团!国家单位!”

“时代变了。”周明敲敲桌子,“现在讲究经济效益。演得好,卖票多,大家奖金就多。演不好……就发基本工资。”

基本工资是多少?二十八块五。够买米,不够买肉。

顾长风坐在主席台上,没说话。任命是昨天通知的,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周明说:“长风,团里需要个懂戏的人掌舵。”

可他只想唱戏,不想掌舵。

散会后,刘红第一个找过来:“顾团长,咱们队的《沙家浜》下个月能排几场?”

“别叫团长。”顾长风皱眉,“还是叫老师。”

“那顾老师,”刘红笑,“您得给我们队多分点场次啊。我们队都是年轻演员,嗓亮身段好,卖票肯定好。”

其他几个队长也围上来,七嘴八舌。这个说要排新戏,那个说要拉企业赞助。

顾长风被吵得头疼。他看向台下——柳月娥坐在最后一排,正跟周小梅说着什么。怀孕四个月,她穿着宽松的棉袄,看不出身形,但脸色好了些。

“这事下周开会讨论。”他站起来,“都散了吧。”

(晚上,家里)

顾长风在灯下看报表。上个月的票房收入——传统戏三场,平均上座率四成;现代戏八场,平均上座率七成。

差距明显。

柳月娥端了杯热茶过来:“看什么呢?”

“……账。”顾长风合上报表,“月娥,你说戏……真的没人看了吗?”

“有人看。”柳月娥在他对面坐下,“但得让人看得懂。”

“什么意思?”

“咱们的戏,”柳月娥慢慢说,“词太文,腔太老,年轻人听不懂。上次狗剩来看《穆桂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顾长风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但改戏?怎么改?改重了,老观众不买账;改轻了,新观众还是看不懂。

“我想试试。”柳月娥突然说。

“试什么?”

“把《霸王别姬》改成现代戏。”柳月娥眼睛亮起来,“用念白,用现代舞,用……电影的手法。”

顾长风愣住。

“你疯了?”他放下茶杯,“《霸王别姬》是禁戏!”

“现在不是了。”柳月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你看——上海有剧团在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北京在演《牡丹亭》。传统戏,在解禁。”

报纸是《文艺报》,头版标题:《春风吹又生——传统戏曲的复苏之路》。

顾长风接过报纸,看了很久。

“可是月娥,”他抬头,“你身体……”

“我编导,不演。”柳月娥握住他的手,“长风,这是咱们的机会。要是成了,传统戏就能活。要是不成……”

她顿了顿:

“要是不成,我也认了。”

窗外又传来鞭炮声。正月十五,元宵节。

顾长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他熟悉的一切。

“好。”他说,“我陪你疯。”

(二月,排练厅)

改编版的《霸王别姬》开始排练。

柳月娥的改编很大胆——去掉了大部分唱腔,改用念白;去掉了繁琐的身段,改用现代舞的肢体语言;甚至加入了投影,用光影来讲故事。

老演员们不干了。

“这叫什么戏?”演项羽的老生摔了剧本,“念白我能接受,可这……这跳舞算怎么回事?”

“王老师,”柳月娥耐心解释,“霸王别姬,讲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光靠唱,年轻人感受不到那种悲壮。得用身体,用动作……”

“我不演!”老生站起来,“我唱了一辈子戏,没这么糟蹋过!”

他走了。接着走了三个,五个。最后只剩下顾长风、周小梅,还有几个年轻演员。

周小梅看着空荡荡的排练厅,苦笑:“月娥,咱们是不是太激进了?”

“……可能吧。”柳月娥坐在钢琴旁——她现在不能久站,累了就坐着,“但小梅,你想想——如果戏永远不变,等咱们这代人老了,死了,戏也就死了。”

顾长风在台上练剑。改编后的虞姬舞剑,融合了戏曲和现代舞,柔中带刚。

“长风,”柳月娥叫他,“你觉得呢?”

顾长风停下,擦汗:“我觉得……可以试试。”

“可没人演项羽了。”

“我演。”顾长风说,“我反串。”

全场愣住。

反串?顾长风唱了一辈子武生,让他演旦角?

“你……”柳月娥站起来,“你能行吗?”

“试试。”顾长风笑了,“反正,已经够疯了,不差这一件。”

(三月,文化局审查)

审查组来了三个人。看完彩排,他们面面相觑。

“这……这能叫京剧吗?”一个戴眼镜的问。

“我们叫它‘新戏曲’。”柳月娥坐在轮椅上——怀孕六个月,医生严禁她久站。

“可这没有唱啊!”

“有念白。”顾长风接话,“念白也是戏曲的一部分。”

“那这舞蹈……”

“戏曲讲究唱念做打,‘做’就是表演。”柳月娥说,“我们把‘做’强化了,让不懂戏的人也能看懂。”

审查组低声商量。最后,眼镜男说:“这样吧,先演三场试试。如果观众不买账……”

“我们认。”顾长风说。

(四月首演,实验剧场)

剧场很小,只能坐两百人。票卖出去一半——大多是好奇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文艺界的朋友。

柳月娥坐在第一排,手心全是汗。顾长风在后台化妆,反串虞姬,他紧张得手抖。

周小梅扮演的项羽已经扮上了,在旁边安慰他:“顾老师,您放轻松。反正……反正已经这样了。”

灯光暗下。

大幕拉开。

没有传统的锣鼓,只有钢琴的独奏——是顾长风弹的,《霸王别姬》的主旋律,但改编成了现代曲式。

顾长风上场了。

他穿着改良的戏服——还是虞姬的装扮,但裙子短了,水袖没了,换成飘逸的纱。脸上化了妆,但不像传统旦角那么浓,清清淡淡的。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笑,有人议论。

顾长风闭了闭眼,开口念第一句:

“汉兵已略地——”

声音是男声,但压得很低,很柔。配上他的身段——不是戏曲的圆场步,是现代舞的滑步、旋转。

台下的笑声停了。

戏进行到一半,虞姬舞剑。顾长风跳的不是戏曲剑舞,是融合了太极、现代舞的剑法。剑光如雪,身影如风。

柳月娥在台下看着,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顾长风在小树林教她虞姬舞剑。他说:“虞姬为什么自刎?不是为情,是为义。”

现在,他在台上,用身体诠释这种义。

舞剑结束,虞姬自刎。没有血包,没有假动作,只是一个转身,一个倒伏,像一片叶子飘落。

音乐停。

灯光暗。

剧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不是礼貌的掌声,是狂热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柳月娥哭得看不清台上。她只知道,顾长风成功了。他们的戏,成功了。

(后台)

顾长风卸妆时,手还在抖。柳月娥坐着轮椅进来,抱住他。

“你哭了?”顾长风感觉到肩膀湿了。

“……嗯。”

“演砸了?”

“演成了。”柳月娥抬起头,满脸泪痕,“长风,演成了。”

周小梅冲进来,手里拿着票根:“爆了!外面有人在求票!说加演!”

果然,剧场经理跟着进来,满脸堆笑:“顾老师,柳老师,咱们加演三场吧?不,五场!票绝对卖光!”

顾长风看向柳月娥。柳月娥笑着点头。

“加演。”他说。

(五月,报纸报道)

《文艺报》头版:《破茧成蝶——省剧团“新戏曲”<霸王别姬>引发观剧热潮》。

文章里写:“顾长风、柳月娥夫妇大胆革新,将传统戏曲与现代艺术融合,开创了戏曲发展的新路径……”

柳月娥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床头。

顾长风在做账——加演十场,票房收入是之前传统戏一个月的三倍。团里发奖金了,每人多拿了二十块。

“月娥,”他算完账,抬头,“你说,咱们是不是……走对路了?”

“不知道。”柳月娥摸着肚子,“但至少,戏活了。”

窗外蝉声聒噪。夏天来了。

柳月娥的预产期在七月。医生说,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

“怕吗?”顾长风问。

“……怕。”柳月娥靠在他肩上,“但怕也得生。”

就像戏,怕也得演。

(六月最后一场演出)

柳月娥坐在轮椅上,在侧幕看。这是她产前最后一次来看戏——下周就要住院待产了。

顾长风的虞姬越来越成熟。现在,台下坐的不只是年轻人,还有老戏迷。他们开始接受这种“新戏曲”,甚至有人说:“这才是虞姬该有的样子。”

戏演完,谢幕。观众起立鼓掌。

顾长风走到台前,接过话筒。

“谢谢大家。”他说,“今天这场演出,对我有特殊意义——这是我爱人柳月娥产前看的最后一场戏。”

灯光打到侧幕,柳月娥在轮椅上挥手。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我们俩,”顾长风声音有点哑,“都是唱戏的。戏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孩子。现在,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顿了顿:

“我想把今天的演出,献给我的爱人,献给我们未出生的孩子。也献给所有还在为戏努力的人——戏不会死,只要还有人唱。”

柳月娥在侧幕哭得不能自已。

顾长风走下台,推着她的轮椅,在掌声中离开。

后台,周小梅红着眼睛:“月娥,你给孩子起名了吗?”

“……起了。”柳月娥看着顾长风,“叫顾念柳。”

“顾念柳……”周小梅念了一遍,“好听。”

顾长风蹲下来,握住柳月娥的手:“念柳,念柳……念着柳家的戏,念着柳家的人。”

柳月娥点头,泪如雨下。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戏服上,照在卸了一半妆的脸上,照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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