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凌晨三点)
柳月娥被推进产房时,宫缩已经五分钟一次。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顾长风握着她的手,一路跟到产房门口。护士拦住他:“家属外面等。”
“我陪她……”
“不行。”护士冷着脸,“这是规定。”
门关上。顾长风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柳月娥压抑的呻吟。
走廊惨白的灯照着绿漆墙。长椅上还坐着个男人,抱头蹲着,嘴里念叨“菩萨保佑”。顾长风靠墙站着,摸口袋想抽烟——摸了个空,早戒了。
他想起柳月娥昨晚说的话:“要是生的时候疼,我就想戏。想《穆桂英》里‘我不挂帅谁挂帅’,那就不疼了。”
现在她在里面,在想戏吗?
(产房里)
柳月娥咬着毛巾,额头全是汗。
胎位不正,孩子脚朝下。医生建议剖腹,她不肯——“我要自己生。”
“自己生危险!”医生急了,“你这是头胎,胎位还不正……”
“我能行。”柳月娥抓住床栏,“唱戏的……能吃苦。”
又是一阵宫缩。疼得眼前发黑,她真的开始想戏——不是想词,是想顾长风教她的呼吸法。唱高音时,气要沉,不能憋在嗓子眼。生孩子也一样,得把劲儿往下使。
“来,跟着我呼吸。”助产士握住她的手,“吸——呼——”
柳月娥跟着节奏。吸,呼。吸,呼。像在台上,准备开唱。
(走廊)
顾长风坐不住了。他来回踱步,数着墙上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一百块时,产房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凝重。
“家属?”
“我是!”顾长风冲过去。
“情况不好。”医生说,“宫口开全了,但孩子下不来。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顾长风脑子嗡的一声。
“剖吧。”医生摘下口罩,“签字,马上手术。”
“……她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医生把手术同意书拍过来,“命重要还是坚持重要?”
顾长风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想起柳月娥说“我要自己生”时的眼神——倔,像当年偷靴子时一样。
“医生,”他声音发哑,“能不能……再等等?我进去跟她说句话?”
“不行!”
“就一句!”
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一分钟。”
(产房)
柳月娥看见顾长风进来,想笑,但没力气。
“长风……”她声音嘶哑,“我……我不行了……”
“你能行。”顾长风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月娥,听着——你不是一个人在生。我在这儿,孩子在等你,戏……戏也在等你。”
柳月娥眼泪涌出来。
“我想……唱戏……”
“生完就唱。”顾长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唱全本《霸王别姬》,我反串虞姬,你演霸王。咱们唱给女儿听。”
女儿。他第一次说“女儿”。
柳月娥深吸一口气,像上台前那样。
“医生,”她转头,“我同意……剖。”
(手术室)
无影灯亮得刺眼。柳月娥躺在手术台上,能感觉到刀划开肚皮——不疼,但能感觉到。
她盯着天花板,又开始想戏。想《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那场,她给顾长风设计的动作:转身,倒伏,像叶子飘落。
现在她也像片叶子,飘在手术台上。
“出来了!”医生喊。
一声啼哭。响亮,刺耳,像戏台上的锣。
柳月娥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想看看孩子,但眼前越来越黑。
“出血了!”护士喊,“大出血!快输血!”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顾长风在门外喊她的名字。像很多年前,在小树林里,他教她念白时喊的那样——
“月娥!撑住!”
(抢救)
顾长风被拦在手术室外。门上的红灯亮着,像戏台上紧急情况的信号灯。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柳月娥偷靴子时的样子,在批斗台上护着他的样子,穿着红靠唱《穆桂英》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说“戏是我的命”的样子。
“家属!”护士冲出来,“血库告急!你是O型血吗?”
“我是!”
“跟我来!”
抽血的时候,顾长风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鲜红的,温热的。他想起柳月娥第一次登台,紧张得手冰凉,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怕”。
现在,他的血要流进她身体里。
“够了!”护士拔针,“你先休息,有情况通知你。”
顾长风回到手术室外。灯还亮着。
那个抱头蹲着的男人凑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兄弟,抽一根?”
“……戒了。”
“戒了好。”男人自己点上,“我媳妇生头胎时,我也戒了。后来……没戒成。”
烟雾缭绕里,顾长风问:“你媳妇……怎么样?”
“走了。”男人狠狠吸一口,“大出血,没救过来。”
顾长风浑身发冷。
(天亮了)
红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大人保住了。”医生说,“孩子也保住了。但失血过多,得观察。”
顾长风腿一软,靠在墙上。
“能……能看看她吗?”
“还不行。在ICU。”
顾长风透过ICU的玻璃窗往里看。柳月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看看孩子吧,是个女儿。”
顾长风接过。那么小,红通通的,闭着眼,但眉毛很像柳月娥。
“名字取了吗?”护士问。
“……顾念柳。”
“好名字。”
女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像在找什么。顾长风想起柳月娥说的——“生完就唱”。
可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上午九点,剧团)
周小梅冲进顾长风的办公室:“顾老师!文化局来人了!”
顾长风刚从医院回来,眼里全是血丝:“谁?”
“孙副局长,带着审查组。”周小梅压低声音,“说《霸王别姬》有‘资产阶级情调’,要停演整改。”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团里的骨干,等着顾长风拿主意。
“停演?”一个老演员拍桌子,“凭什么?上座率七成!观众爱看!”
“爱看没用。”周小梅叹气,“孙副局长说了,戏曲要‘为社会主义服务’,不能搞‘小资情调’。”
顾长风揉着太阳穴。一夜没睡,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月娥怎么样?”周小梅问。
“还在ICU。”顾长风声音嘶哑,“孩子……孩子挺好。”
“那你先去医院,这边我们……”
“不行。”顾长风站起来,“孙副局长在哪儿?”
“会议室。”
(会议室)
孙副局长五十多岁,梳着背头,手里端着茶杯。见顾长风进来,他点点头:“顾副团长,坐。”
“孙局,”顾长风没坐,“《霸王别姬》哪里有问题,您直说。”
“问题大了。”孙副局长放下茶杯,“第一,反串——男演女,这是旧社会戏班子的糟粕。第二,念白代替唱腔——这是对传统戏曲的破坏。第三……”
他一条条数,数了十条。
顾长风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ICU里柳月娥苍白的脸。
“所以,”孙副局长最后说,“停演整改。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演。”
“怎么改?”顾长风问。
“恢复唱腔,取消反串,舞蹈动作要符合传统程式。”孙副局长站起来,“顾副团长,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明白——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不是为少数人服务。”
顾长风想说:上座率七成,是少数人吗?
但他没说。他只是站着,像戏台上的桩子。
(中午,医院)
柳月娥醒了。麻药过了,疼,但能忍。
顾长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孩子……”她声音微弱。
“在保温箱,一切都好。”顾长风把女儿的照片给她看,“你看,眉毛像你。”
柳月娥看着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文化局……来了?”她问。
“……嗯。”
“要停演?”
“嗯。”
柳月娥闭上眼睛。很久,她说:“不能停。”
“我知道。”
“你答应我的……”她睁开眼,看着他,“生完……唱给女儿听。”
顾长风喉结动了动:“等你好了,咱们就唱。”
“不。”柳月娥摇头,“现在……就唱。”
顾长风愣住。
“我唱不了……你唱。”柳月娥握紧他的手,“就在这儿……唱给女儿听。”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顾长风站起来,看着保温箱里的女儿,又看看病床上的妻子。
然后他开口,唱《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唱段。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只有嘶哑的、压得很低的声音: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唱到一半,护士冲进来:“家属!医院禁止喧哗!”
顾长风没停。他继续唱,唱给柳月娥听,唱给女儿听,唱给这个不允许唱戏的世界听。
护士要拉他,被主治医生拦住。
“让他唱。”医生说,“病人需要。”
顾长风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月娥看着他,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保温箱里,女儿突然哭起来——不是饿的哭,是响亮的、有力的哭。
像在喝彩。
(下午,剧团会议室)
顾长风把全团人召集起来。
“孙副局长的意见,大家都知道了。”他站在台上,背挺得直,“我的意见是——不改。”
台下骚动。
“顾老师,”刘红站起来,“不改的话,团里就没拨款了。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就不要拨款。”顾长风说,“咱们自己挣。”
“怎么挣?”
“加演。”顾长风看着所有人,“周末加演,票价提一块。挣来的钱,除了上交的,剩下的大家分。”
“可文化局不让演……”
“那就换地方。”顾长风说,“文化宫不让演,咱们去大学演,去工厂演,去农村演。哪儿让演,咱们去哪儿。”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知道,”顾长风声音低下来,“这么干,风险大。可能没工资,可能挨批评,可能……连饭碗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
“但我媳妇躺在医院里,刚生完孩子,大出血,差点没命。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戏不能停。”
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不是在煽情。”顾长风说,“我只是告诉大家——戏对咱们来说,不只是饭碗,是命。命能停吗?”
不能。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愿意跟我干的,”顾长风说,“举手。”
第一只举起的手,是周小梅的。接着是老王头,是演项羽的老生,是拉京胡的,是管道具的……最后,连刘红也举了手。
全票通过。
(晚上,ICU)
顾长风把这个决定告诉柳月娥。
柳月娥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会怪我吗?”顾长风问,“这么冒险……”
“不怪。”柳月娥轻声说,“戏比天大……你记得吗?”
“记得。”
“那你去做。”柳月娥看着他,“我在这儿……等你。”
顾长风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三天后,省工业大学礼堂)
第一场“地下演出”。没报批,没宣传,只靠学生口口相传。
礼堂坐满了。大学生们好奇,兴奋,交头接耳。
幕布拉开。顾长风上场——还是反串虞姬,还是那身改良戏服。
台下有嘘声,有笑声。
顾长风没理会。他开口,念白: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声音出来,台下渐渐安静。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戏曲。没有咿咿呀呀的唱腔,没有繁琐的身段。但有故事,有情感,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演到虞姬自刎,台下有女生哭了。
谢幕时,掌声持续了五分钟。
(一周后,文化局)
孙副局长把一沓举报信摔在桌上:“顾长风!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孙局,”顾长风站着,腰杆挺直,“我们没要国家一分钱,自筹资金,自找场地,自担风险。这违反哪条纪律?”
“你——”
“如果观众不爱看,我们演一场就散。可观众爱看。”顾长风把票根放在桌上,“这是上周六场演出的票根,上座率都在八成以上。”
孙副局长看着那些票根,脸色难看。
“孙局,”顾长风放软语气,“戏是演给人看的。人爱看,戏就活着。人不爱看,给再多拨款,戏也是死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秘书探头:“孙局,省里电话。”
孙副局长接电话。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挂断后,他看了顾长风很久。
“省领导看了你们的演出。”他终于说,“评价是——有创新,有突破,可以试点。”
顾长风愣住。
“但是,”孙副局长敲敲桌子,“要在文化宫演,接受正规审查。不能再搞‘地下演出’。”
“……是。”
“还有,”孙副局长站起来,“你爱人……柳月娥同志,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下周出院。”
“那就好。”孙副局长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等她好了,让她来一趟。省领导……想见见她。”
(两周后,柳月娥出院)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抱着女儿坐在轮椅上,顾长风推着她。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省领导……要见我?”柳月娥问。
“嗯。说想看看,开创‘新戏曲’的人长什么样。”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顾长风俯身,在她耳边说,“比戏好看。”
柳月娥笑了。女儿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念柳,”她轻声说,“等你会说话了,妈妈教你唱戏。”
女儿咂咂嘴,像在答应。
远处传来锣鼓声——是文化宫的演出开始了。今天是《霸王别姬》解禁后的首演。
顾长风推着轮椅,往文化宫方向走。
“去看戏?”柳月娥问。
“嗯。”顾长风说,“看咱们的戏。”
轮椅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