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剧团家属院)
柳月娥抱着女儿坐在树下乘凉。蝉鸣聒噪,树影婆娑。
女儿满月了,取名顾念柳。小脸长开了,眉毛像柳月娥,眼睛像顾长风,睡着时嘴巴会微微嘟起,像在抱怨什么。
“念柳,念柳……”柳月娥轻声哼着,手指轻抚女儿的脸颊。
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是顾长风在带年轻演员练早功。改革后的剧团实行“老带新”,顾长风每天六点准时到排练厅,雷打不动。
周小梅端着碗鸡蛋羹过来:“月娥,趁热吃。”
“又麻烦你了。”柳月娥接过来,舀一勺喂到嘴边,突然皱眉,“小梅,你尝尝……是不是有点腥?”
“腥?”周小梅尝了一口,“没有啊,挺香的。”
“可能我嘴刁。”柳月娥勉强吃了两口,放下碗。
不是嘴刁。是自从生完孩子,她吃什么都没味。医生说,产后体虚,得慢慢调养。
可怎么调?团里刚起步,顾长风忙得脚不沾地,她不好意思再添麻烦。
(排练厅)
顾长风正在纠正一个年轻演员的身段:“腰要挺,但不是僵。你看我——”
他示范了一个云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但转身时,膝盖突然一软,差点摔倒。
“顾老师!”年轻演员赶紧扶住他。
“……没事。”顾长风摆摆手,“老毛病了。”
确实是老毛病。文革时在农村挑猪食落下的,阴雨天就疼。最近为了排新戏,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膝盖肿得像馒头。
“您歇会儿吧。”年轻演员说。
“歇不了。”顾长风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文化局来人审查新剧目,得抓紧。”
新剧目叫《梁祝》,又是顾长风反串祝英台。这次他更大胆——把越剧的唱腔和京剧的身段结合,还加了西洋乐器的伴奏。
老演员们意见很大。
“这不伦不类!”演梁山伯的老生摔了剧本,“顾团长,咱们是京剧团,不是大杂烩!”
“李老师,”顾长风耐心解释,“时代变了,观众的口味也变了。咱们得变,不变就得死。”
“死就死!”李老师站起来,“我唱了一辈子戏,不能临了临了,把老祖宗的东西丢了!”
他摔门走了。跟着走了三四个老演员。
排练厅空了一半。
顾长风靠在把杆上,揉了揉膝盖。疼,钻心的疼。
(中午,团长办公室)
周明把一份报表推过来:“长风,你看看。”
顾长风接过来——是上个月的收支。票房收入不错,但支出更大:服装、道具、场地、人员工资……算下来,勉强持平。
“下个月要发工资了。”周明叹气,“还差两千块。”
“……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周明看着他,“去歌舞厅卖唱?”
这话是气话,但顾长风心里一动。
歌舞厅。现在城里开了好几家,听说一晚上能挣好几十。有老演员偷偷去唱过,回来不敢说,但兜里鼓了。
“不行。”周明看出他的心思,“你是副团长,不能去那种地方。”
“那工资怎么办?”
“……”周明不说话。
窗外传来邓丽君的歌声,软绵绵的,从隔壁的音像店飘过来。是《甜蜜蜜》,满大街都在放。
顾长风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顾青山说过:唱戏的,最怕的不是台下没人,是台上没人了,心也空了。
现在台下还有人,可心呢?
(下午,医院复查)
柳月娥抱着孩子,顾长风陪着她。
“恢复得不错。”医生看着化验单,“但贫血还是严重,得多补。”
“怎么补?”顾长风问。
“食补,药补,最重要的是休息。”医生推了推眼镜,“柳同志,你得静养至少半年。不能劳累,更不能登台。”
柳月娥低头逗孩子,没说话。
“医生,”顾长风追问,“那她以后……还能唱戏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看恢复情况。但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公交车上人挤人。顾长风护着柳月娥,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新开的服装店,新开的发廊,新开的录像厅。
一切都新得晃眼。
“长风。”柳月娥突然说,“我想回团里。”
“……医生说……”
“医生说他的,我干我的。”柳月娥转头看他,“我不登台,我在幕后。编戏,教学生,都行。”
顾长风看着她苍白的脸。产后一个月,她还没恢复过来,眼圈是青的,嘴唇没血色。
但他知道,拦不住。
就像当年拦不住她偷靴子,拦不住她跪着唱戏,拦不住她大出血还要说“戏不能停”。
“好。”他说,“但得答应我——量力而行。”
“嗯。”
公交车到站。下车时,柳月娥腿一软,顾长风赶紧扶住。
“没事。”柳月娥笑笑,“就是有点晕。”
(晚上,家里)
女儿睡了。柳月娥在灯下看剧本——是顾长风新编的《梁祝》,她帮着改词。
顾长风在算账。算来算去,缺口还是两千块。
“长风。”柳月娥抬头,“你看这句——‘我与你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也要成双对’。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才好。”顾长风放下算盘,“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那些文绉绉的。”
“可老观众不爱听怎么办?”
“那就争取新观众。”顾长风走到她身后,揉她的肩膀,“月娥,咱们不能两头讨好。要么守旧等死,要么创新求生。”
柳月娥靠在他手上。他的手指有薄茧,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我下午去了趟邮局。”顾长风突然说。
“寄信?”
“……不是。”顾长风沉默了几秒,“歌舞厅在招人,唱一晚上二十块。”
柳月娥猛地转头:“你去了?”
“没。”顾长风苦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不能去。”柳月娥抓住他的手,“你是副团长,是角儿。去那种地方……”
“角儿?”顾长风笑了,笑得很苦,“角儿也得吃饭,角儿也得发工资。”
灯下,两人对视。眼里都有血丝,都有疲惫。
最后柳月娥说:“我去。”
“什么?”
“我去歌舞厅。”柳月娥站起来,“我嗓子坏了,不能唱戏,但能唱歌。邓丽君的歌,我学得会。”
顾长风看着她。她瘦得像片纸,风一吹就能倒。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柳月娥声音抬高,“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你是柳月娥!”顾长风也站起来,“你是唱戏的柳月娥,不是唱歌的柳月娥!”
声音太大,惊醒了女儿。孩子哇哇大哭。
两人赶紧去哄。一个抱,一个摇,配合默契得像在台上。
女儿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们。
柳月娥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你看,咱俩像不像在唱《三娘教子》?”
“不像。”顾长风也笑,“《三娘教子》里没孩子哭。”
笑完了,累又涌上来。
“睡吧。”顾长风说,“明天再说。”
(深夜)
柳月娥被女儿的哭声惊醒。一看表,凌晨两点。
她抱起孩子,轻轻拍着。顾长风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很沉——他太累了,沾枕头就着。
女儿不哭了,但呼吸有点急,小脸通红。
柳月娥摸摸她额头,烫手。
“长风!长风!”她摇醒顾长风。
“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
两人手忙脚乱穿衣服,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顾长风抱着孩子跑在前面,柳月娥跟在后面,腿软得迈不开步。
(医院急诊室)
医生检查完,脸色严肃:“肺炎,得住院。”
“严重吗?”顾长风声音发紧。
“新生儿肺炎,你说严重不严重?”医生开单子,“先去办住院手续,押金五百。”
五百。顾长风摸遍口袋,只有一百多。
“医生,能不能……”
“不能。”医生头也不抬,“这是规定。”
柳月娥瘫坐在椅子上。怀里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小脸皱成一团。
“我回家拿存折。”顾长风说。
“存折上……只剩三百了。”柳月娥声音发抖,“上次买奶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绝望。
(凌晨四点)
孩子住进病房,打了退烧针,睡着了。
顾长风坐在走廊长椅上,柳月娥靠着他肩膀。两人都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我去借。”顾长风说。
“跟谁借?”柳月娥苦笑,“团里人都穷。周团长家三个孩子上学,李老师老伴住院……”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周小梅,提着个保温桶。
“我爹让我送来的。”她把保温桶递给柳月娥,“鸡汤,趁热喝。”
“……谢谢。”
“孩子怎么样了?”
“肺炎,得住几天院。”顾长风站起来,“小梅,你来得正好。团里……能预支点工资吗?”
周小梅愣住:“顾老师,您不知道?团里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什么?”
“李老师他们几个老演员,联名写信给文化局,说您搞的改革是‘歪门邪道’,要求停发改革经费。”周小梅压低声音,“文化局正在调查,这个月的拨款……悬了。”
顾长风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走廊里还是暗的。
(早上八点)
顾长风让柳月娥在医院守着,自己回团里想办法。
刚进剧团大门,就看见布告栏前围了一群人。见他来了,人群自动散开。
布告栏上贴着一封信——是李老师他们联名写的,标题刺眼:《关于顾长风同志错误倾向的举报信》。
信里列举了顾长风的“五大罪状”:破坏传统、崇洋媚外、搞个人崇拜、排挤老同志、经济问题。
最后一句是:“恳请上级领导严肃处理,还我省剧团一个清白!”
顾长风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信撕下来,撕成碎片。
碎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
“顾团长……”有人小声喊。
“我不是团长了。”顾长风转身,看着所有人,“从现在起,我辞去副团长职务。谁爱当谁当。”
他走了,留下满院寂静。
(上午十点,文化局)
孙副局长看着桌上的辞职信,又看看顾长风:“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辞职,那些改革怎么办?《梁祝》还排不排?”
“排。”顾长风说,“但以个人名义排。盈亏自负,与团里无关。”
“……你这是赌气。”
“不是赌气。”顾长风抬起头,“孙局,您说戏曲要为人民服务。可人民现在爱听邓丽君,爱看录像带,不爱听戏了。怎么办?等着饿死,还是变?”
孙副局长不说话。
“我选择变。”顾长风站起来,“变,可能死。不变,一定死。”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中午,医院)
柳月娥在喂孩子吃药。孩子哭,她也哭,娘俩哭成一团。
顾长风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像被揪住。
“长风……”柳月娥擦眼泪,“团里……怎么样了?”
“没事。”顾长风接过药瓶,“你先休息,我来喂。”
他喂药很有耐心,一点点滴进孩子嘴里,边喂边哼戏。哼的是《穆桂英》里哄孩子的片段,调子软软的。
孩子居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
“你看,”顾长风笑了,“她喜欢听戏。”
“随你。”柳月娥也笑,“将来也是个戏痴。”
喂完药,顾长风才说:“我辞职了。”
柳月娥愣住。
“副团长不干了。”顾长风把孩子放回床上,“以后,我就是个普通演员。不对,连演员都不是——我现在没单位了。”
“……为什么?”
“累了。”顾长风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月娥,我想明白了。唱戏就是唱戏,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扯在一起。咱们自己组个班子,自己排戏,自己挣钱。挣多挣少,图个自在。”
柳月娥看着他。他眼里的血丝更多了,但眼神很亮,像很多年前在小树林教她唱戏时那样。
“好。”她说,“我跟你。”
(下午,周明家)
周明在喝闷酒。见顾长风来,推过去一杯:“陪我一杯。”
顾长风坐下,一饮而尽。
“你小子……”周明指着他,“够狠。说辞职就辞职,连个招呼都不打。”
“打了您也不让。”
“……那倒是。”周明又倒一杯,“李有才那几个老顽固,我早就想收拾了。可他们是团里的老人,动不得。”
“所以我自己走。”顾长风说,“我走了,他们就没靶子了。”
“可团里怎么办?”周明看着他,“《梁祝》还排不排?那些年轻人还教不教?”
顾长风沉默。
“我知道你难。”周明拍拍他肩膀,“孩子病了,媳妇身体不好,团里又一堆破事。但长风,戏不能停。你停了,那些人就赢了。”
窗外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
“我没想停。”顾长风说,“我想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自己组班子。”顾长风看着周明,“周叔,您当年也组过班子吧?”
“……组过。”周明眼睛看向远方,“民国三十七年,我跟柳三爷组过班子。后来散了。”
他顿了顿:“你想组,我支持。但要记住——班子好组,人心难聚。”
(晚上,歌舞厅门口)
霓虹灯闪烁,“夜来香歌舞厅”六个字红得刺眼。里面传出震耳的音乐,是迪斯科。
顾长风在门口站了很久。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头发烫得卷卷的。
他穿着中山装,像从另一个时代来的。
“哥们儿,找人?”门卫问他。
“……招人吗?”
“招啊。”门卫打量他,“你会什么?”
“会唱戏。”
门卫笑了:“这儿是歌舞厅,不是戏园子。”
“戏也能唱。”顾长风说,“给我十分钟,不行我走。”
门卫想了想:“等着。”
五分钟后,门卫出来:“老板让你试试。”
歌舞厅里烟雾缭绕,灯光旋转。台上有个女歌手在唱《夜上海》,台下男男女女搂着跳舞。
顾长风上台,接过麦克风。
音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各位,”他开口,“我唱一段《霸王别姬》。就一段,唱完就走。”
没人鼓掌,只有好奇的目光。
顾长风清了清嗓子,开口——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还是那个调,还是那个腔。但在歌舞厅里,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
台下有人笑,有人吹口哨。
顾长风没停。他继续唱,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唱到“解君忧闷舞婆娑”时,他甚至做了一个身段——不是戏曲的身段,是简化的,适合这个舞台的。
笑声停了。
一曲唱完,满场寂静。
然后,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
老板走上台,递给他一张钞票:“明晚还来,一场五十。”
顾长风接过钱。崭新的五十块,够女儿住三天院。
(深夜,医院)
柳月娥还没睡。孩子退烧了,睡得正香。
顾长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汗,身上有烟味酒味。
“去哪儿了?”柳月娥问。
“……歌舞厅。”
柳月娥愣住。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那五十块钱,放在床头柜上:“明晚还有,一场五十。”
柳月娥看着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着顾长风:“你唱了?”
“嗯。”
“唱的什么?”
“《霸王别姬》。”
“……他们爱听?”
“爱听。”顾长风坐下,“有个小姑娘还哭了。”
柳月娥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顾长风的脸。脸上有汗,有油彩——他化妆了,在歌舞厅里唱戏还化妆。
“疼吗?”她问。
“……不疼。”
“我说心里。”
顾长风沉默。很久,他说:“疼。但想到念柳的医药费,就不疼了。”
柳月娥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怕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