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医院病房)
五十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像一摊烫手的血。
柳月娥盯着那钱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她起身打水,给女儿擦脸。温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孩子额头上——烧退了,呼吸平稳些。
顾长风蜷在陪护椅上睡,眉头紧锁,梦里还在哼戏。哼的是《霸王别姬》,但调子走样了,掺着歌舞厅里那种软绵绵的伴奏。
柳月娥给他盖好毯子,手指碰到他手心——全是茧,还有昨夜握麦克风留下的红印。
门轻轻开了。周小梅提着保温桶进来,见她醒了,压低声音:“月娥,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小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瞥见那五十块钱,愣了下,“这钱……”
“长风昨晚挣的。”柳月娥声音很平,“在歌舞厅。”
周小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坐下来,握住柳月娥的手:“团里……传开了。”
“……传什么?”
“说顾老师去歌舞厅卖唱,说戏曲艺术家堕落了。”周小梅声音发抖,“李老师他们正在写大字报,说要开除顾老师的团籍。”
柳月娥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知道念柳病了,知道医药费凑不齐吗?”
周小梅摇头。
“那他们凭什么?”柳月娥站起来,声音抬高,“凭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病床上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顾长风也醒了,睁开眼,看见柳月娥通红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柳月娥抱起孩子,背过身去,“你继续睡。”
顾长风坐起来,看见周小梅,又看见床头那五十块钱,明白了。
“小梅,”他说,“帮我跟李老师说一声——不用他们开除,我自己退团。”
“顾老师!”
“我是认真的。”顾长风站起来,膝盖疼得他趔趄一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省剧团的演员。我唱戏,是我自己的事,跟他们无关。”
(上午,剧团大院)
大字报已经贴出来了。红纸黑字,标题醒目:《戏曲艺术家的堕落——顾长风歌舞厅卖唱事件调查》。
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真去了歌舞厅?”
“听说一晚上五十呢。”
“五十?顶咱们一个月工资了。”
“钱再多也不能去那种地方啊,多掉价。”
顾长风推着自行车进院时,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同情。
李老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顾长风,你来得正好。这是团里的处理决定——”
“不用念了。”顾长风打断,“我退团。”
李老师愣住。
顾长风从怀里掏出工作证,放在旁边石桌上:“从今天起,我跟省剧团没关系了。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转身要走,李老师喊住他:“顾长风!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柳三爷吗?”
顾长风停下脚步。
“我爹临终前说,”他回头,声音很稳,“唱戏的人,最要紧的是把戏唱下去。至于在哪儿唱,怎么唱,不重要。”
他顿了顿:
“李老师,您唱了一辈子戏,在哪儿唱的?在台上,给领导唱,给审查组唱。我在歌舞厅,给老百姓唱。咱们谁更高贵?”
李老师脸涨得通红。
顾长风推着自行车走了。车轱辘碾过地上的大字报碎片,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中午,音像店门口)
顾长风在等柳月娥。她打电话说来市区复查,顺道过来。
音像店里在放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得发腻。橱窗上贴着海报——香港歌星来内地巡演,票价三十块。
三十块,够女儿住两天院。
柳月娥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他,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
“刚来。”顾长风接过她手里的包,“复查怎么样?”
“医生说贫血好点了,但……”柳月娥看他一眼,“你先说你的事。团里那边……”
“退了。”
柳月娥沉默。两人并肩往前走,路过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玻璃窗里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
“后悔吗?”柳月娥问。
“……不后悔。”顾长风说,“但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地方唱戏了。”顾长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歌舞厅能唱一时,不能唱一世。等观众腻了,我怎么办?”
柳月娥握紧他的手。
“还有我。”她说,“咱们一起唱。”
(下午,医院缴费处)
排队的人很多。轮到顾长风时,他递过去两百块——昨晚挣的五十,加上家里的存款。
“姓名?”
“顾念柳。”
“住院号?”
顾长风报出号码。收费员噼里啪啦打算盘:“还差三百。”
“……能宽限两天吗?”
“不行。”收费员头也不抬,“今天不交齐,明天停药。”
后面的人催促。顾长风退到一边,摸口袋——空的。
柳月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她奶奶留下的那对。
“去当了。”她说。
“不行!”顾长风按住她的手,“这是你奶奶……”
“奶奶要是知道,也会同意。”柳月娥眼圈红了,“念柳的命要紧。”
两人僵持着。缴费窗口里的人喊:“交不交?不交让开!”
(当铺)
当铺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他接过镯子,对着光看。
“银的,成色一般。”老头放下,“五十块。”
“五十?”柳月娥急了,“这是我奶奶留下的,至少值一百!”
“爱当不当。”老头把镯子推回来。
顾长风接过镯子,攥在手心。镯子冰凉,像奶奶的手。
“当。”他说。
五十块钱换了一张当票,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不赎,镯子就没了。
走出当铺,柳月娥终于哭了。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
顾长风抱住她。街上下起小雨,行人匆匆,没人看他们。
“月娥,”他在她耳边说,“我会赎回来的。一定会。”
(晚上,歌舞厅后台)
顾长风在化妆。不是戏曲妆,是淡妆——扑点粉,描描眉,让灯光下脸色好看些。
镜子里的脸很陌生。三十九岁,鬓角白了,眼角有皱纹,但眼睛还亮。
老板推门进来:“顾先生,今晚有贵客。”
“……谁?”
“香港来的老板,姓陈。”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你在唱戏,特意来看。要是他满意,说不定能请你去香港唱。”
顾长风手一顿。
香港。那封信。
“他几点来?”
“九点。”老板拍拍他肩膀,“好好唱,机会难得。”
(九点整)
歌舞厅比平时热闹。前排卡座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雪茄。
老板介绍:“这位是香港陈老板,做影视的。”
陈老板打量顾长风:“你就是唱戏的那个?”
“……是。”
“唱一段我听听。”陈老板往后一靠,“就唱《霸王别姬》。”
音乐起。不是昨晚的钢琴,是乐队现场伴奏——顾长风要求的,他想试试戏曲和电声乐器的结合。
他上台,开口。
声音出来的瞬间,陈老板坐直了身子。
顾长风今晚唱的是粤剧版的《霸王别姬》——他现学的,咬字不准,但韵味到了。粤剧的婉转加上京剧的刚劲,居然有种奇妙的和谐。
唱到一半,陈老板举起酒杯,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一曲唱完,掌声热烈。
陈老板招手让顾长风过去:“你叫顾长风?”
“……是。”
“顾青山的儿子?”
顾长风愣住:“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陈老板笑了,“民国三十七年,你爹来香港演出,我给他拉过二胡。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他顿了顿:
“你比你爹唱得好。有破有立,不错。”
顾长风不知道说什么。
“有没有兴趣去香港发展?”陈老板直截了当,“我最近在拍一部电影,讲戏班子的,缺个戏曲指导。月薪……三千港币。”
三千港币。顾长风脑子里飞快换算——差不多一千人民币,顶内地一年工资。
“我……”
“不急。”陈老板递过来名片,“考虑考虑。不过得快,电影下个月开机。”
名片烫金,上面印着:陈文强,文强影业公司总裁。
(深夜,医院)
柳月娥还没睡。她在看那封信——香港来的信,之前一直没敢细看。
信是写给“柳三爷后人”的,落款“陈文强”。内容很简单:得知柳三爷孙女仍在唱戏,甚慰。愿资助重建柳家班,条件面谈。
她正看着,顾长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酒气——陈老板请客,他喝了两杯。
“月娥,”他坐下,把名片递过来,“你看这个。”
柳月娥接过名片,又看看信,抬头:“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顾长风揉着太阳穴,“他说认识我爹,还说要请我去香港做戏曲指导,月薪三千港币。”
三千。柳月娥手指一颤。
“你怎么想?”她问。
“我不知道。”顾长风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去香港,钱多,机会多。但……那是香港,不是家。”
“家是什么?”柳月娥轻声问,“有戏的地方就是家,还是有人等的地方就是家?”
顾长风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念柳的病,”柳月娥说,“医生说最好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香港……医疗条件是不是更好?”
“可能吧。”
两人沉默。
孩子突然哭了,不是饿的哭,是那种尖锐的、痛苦的哭。
柳月娥赶紧抱起来,一摸额头——又烫了。
“护士!护士!”
(凌晨,医生办公室)
“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指着X光片,“室间隔缺损,需要手术。”
顾长风手撑在桌子上才站稳:“……能治吗?”
“能。”医生说,“但手术复杂,咱们医院做不了。得去北京,或者上海。”
“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住院费,至少五千。”
五千。顾长风脑子里嗡嗡响。
“如果不做手术呢?”柳月娥声音发抖。
“孩子会经常肺炎,发育迟缓,严重的话……”医生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走出办公室,柳月娥腿一软,顾长风扶住她。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
“去香港。”柳月娥突然说。
“什么?”
“去香港。”柳月娥抬头,眼泪已经干了,“陈老板不是请你去吗?我跟你去。挣了钱,给念柳治病。”
“可是……”
“没什么可是。”柳月娥握住他的手,“长风,咱们没得选了。”
(清晨,周明家)
周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文强……”他念叨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当年柳家班出走后,是有个琴师去了香港,姓陈。应该就是他。”
“他可信吗?”顾长风问。
“不知道。”周明摇头,“但我知道,香港那地方,机会多,陷阱也多。你们去了,人生地不熟,万一……”
“不去也是死路一条。”柳月娥说,“念柳的病等不起。”
周明看看她,又看看顾长风,叹口气:“既然决定了,就去吧。但记住——不管到哪儿,戏是根。根不能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攒的,五百块。路上用。”
“周叔……”
“拿着。”周明把信封塞给顾长风,“等你混好了,再还我。”
(上午,歌舞厅)
顾长风找到陈老板,说愿意去香港。
陈老板很高兴:“好!我就等你这句话。下周三有船去香港,你们准备准备。”
“陈老板,”顾长风问,“我媳妇能一起去吗?”
“当然。”陈老板笑,“我听说她是柳三爷的孙女?正好,电影里有个角色,适合她。”
“可她嗓子坏了……”
“嗓子坏了有嗓子坏了的演法。”陈老板拍拍他肩膀,“电影嘛,能配音。关键是身段,是气质。”
走出歌舞厅,阳光刺眼。顾长风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人流。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午,当铺)
顾长风赎回了那对银镯子。三个月期限还没到,但他等不了了。
“月娥,”他把镯子戴回她手上,“到了香港,我一定给你买对金的。”
柳月娥摸着镯子,笑了:“金的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奶奶的心意。”
她顿了顿:
“长风,你说到了香港,咱们还能唱戏吗?”
“能。”顾长风握紧她的手,“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能唱戏。”
(晚上,剧团大院)
顾长风最后一次来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梁祝》剧本。
他坐下来,翻看剧本。看到祝英台哭坟那段,他想起第一次反串时的紧张,想起柳月娥在台下鼓励的眼神。
门开了。李老师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李老师开口:“……听说你要去香港?”
“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
李老师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年轻时用的髯口,你爹送的。现在给你。”
顾长风打开布包——是一副黑色的髯口,已经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李老师……”
“别说了。”李老师转身,“到了香港,别给咱们唱戏的丢人。”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顾长风拿起髯口,贴在脸上。有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油彩和汗水的气味。
像戏台的味道。
(深夜,家里)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戏服——红靠、虞姬的纱裙、木剑、还有那副髯口。
柳月娥抱着女儿,轻轻哼着歌。不是戏,是摇篮曲。
顾长风坐在灯下,给狗剩写信。答应教他唱戏,现在做不到了。
“狗剩,等你长大了,要是还想唱戏,就来香港找我。要是不想唱了,就好好读书……”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传来猫头鹰叫声。夜很深了。
“长风,”柳月娥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香港太大,咱们太小。”柳月娥看着怀里的女儿,“怕戏到了那儿,没人听。”
顾长风走过去,搂住她:“只要咱们唱,就有人听。一个人听也是听,两个人听也是听。”
女儿在梦里咂咂嘴,像在同意。
(出发前夜,小树林)
顾长风一个人来了。月光下的老戏台静静立着,像个沉默的老人。
他爬上戏台,站在中央。这里是他第一次教柳月娥唱戏的地方,是她偷靴子被发现的地方,也是他们定情的地方。
“爷爷,”他对着虚空说,“我们要走了。去香港,给您孙女治病,给您重孙女挣条活路。”
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啦啦响。
“您放心,”顾长风继续说,“戏,我们带着。不管到哪儿,都唱。”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定军山》。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只有月光和风。
唱完,他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