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香港九龙码头)
船靠岸时,雨正下得急。
柳月娥抱着孩子挤在甲板上,雨衣裹不住风雨,女儿的襁褓湿了一角。顾长风提着两只藤箱——一只装衣服,一只装戏服,箱角磕破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绸缎。
“跟着我!”陈老板的助手阿昌在码头上挥手,粤语混着普通话,“顾生!呢边!”
人群推搡着下船。柳月娥脚下一滑,顾长风赶紧扶住。藤箱撞在栏杆上,发出闷响。
“冇事嘛?”阿昌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
“没事。”顾长风用生硬的粤语回答,来前跟陈老板临时学的几句,“陈老板呢?”
“陈生片场赶戏,我接你们去住处。”阿昌帮忙提箱子,“车在那边。”
车是辆旧丰田,后排堆着电影海报。柳月娥坐进去,闻到一股霉味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女儿醒了,小声哭着。
“BB肚饿?”阿昌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个奶瓶,“温水,我阿姐准备的。”
柳月娥道谢,喂女儿喝奶。车窗外,香港的街景飞快倒退——霓虹灯牌密密麻麻,繁体字她不认识几个;双层巴士喷着黑烟;穿迷你裙的女孩挽着男人的胳膊大笑。
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悸。
(深水埗,唐楼)
住处在一栋旧唐楼的四楼,没电梯。楼梯狭窄昏暗,贴满“专治淋病”的小广告。
房间十平米,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衣柜。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委屈几日。”阿昌有些不好意思,“陈生话等电影开机,安排你们去酒店。”
“很好,多谢。”顾长风把箱子放好。其实不好,墙上发霉,窗对着后巷的垃圾桶,但他说不出口。
阿昌走后,两人坐在床上,一时无言。
女儿喝完奶睡了。柳月娥环顾房间,轻声说:“比咱们剧团宿舍还小。”
“临时的。”顾长风推开窗,潮湿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茶餐厅的油烟味,“等电影拍完,拿了钱,咱们租个好点的。”
他顿了顿:“给念柳看病。”
柳月娥摸摸女儿的脸,没说话。
(当晚,片场)
陈老板的电影叫《戏梦人生》,讲一个粤剧戏班的故事。片场在九龙城寨附近,搭的旧式戏台。
顾长风到的时候,正在拍一场打戏。武行吊着威亚飞来飞去,导演用粤语大喊:“再高D!再高D!”
“顾生!”陈老板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穿着夏威夷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嚟得啱,呢场戏需要你指导。”
他拉顾长风到一边,指着戏台:“呢场戏,男主角要唱住《帝女花》同人打架。你睇下点样设计动作,又唱又打,要有型。”
顾长风看着戏台——布景粗糙,演员妆容浮夸,完全不是戏曲的讲究。
“陈老板,”他用普通话慢慢说,“戏曲里的打戏,讲究虚实结合。这样飞来飞去……”
“观众钟意睇飞!”陈老板拍拍他肩膀,“顾生,香港电影唔同内地,要刺激,要视觉冲击。你照我意思做。”
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演员嗤笑:“大陆仔识唔识啊?”
顾长风看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戏台边,看了一会儿武行的动作,然后对陈老板说:“给我五分钟。”
他脱下外套,只穿白衬衫黑裤子。没有行头,没有伴奏,就那么走上戏台。
全场安静。
顾长风站定,起式。是《挑滑车》里高宠的起式——一个亮相,眼神如电。
然后他动了。不是飞来飞去,是戏曲武生的动作:旋子、飞脚、抢背。每个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
做完一套,他停下,气息微乱:“这样行吗?”
陈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鼓掌:“好!就咁样!阿昌!改剧本!照顾生嘅设计拍!”
女演员撇撇嘴,转身走了。
(深夜,唐楼)
柳月娥还没睡。她在灯下补戏服——红靠上金线脱了几针,得缝好。
顾长风推门进来,浑身是汗。
“怎么样?”柳月娥问。
“……还行。”顾长风倒了杯水,“就是……不像唱戏。”
“电影嘛,总得改。”
“不是改,是糟蹋。”顾长风放下杯子,“月娥,你知道吗?他们要我在打戏里加爆炸,加慢镜头,加……加女人穿得很少在旁边跳舞。”
柳月娥停下手里的针。
“那……你还做吗?”
“做。”顾长风声音很低,“念柳的病等不起。”
两人沉默。窗外的霓虹灯透过劣质窗帘,把房间染成红红绿绿的颜色。
(三天后,医院)
私立医院的诊室冷气很足。医生是英国人,说粤语,夹杂英文单词。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医生指着X光片,“需要手术,越快越好。”
“多少钱?”顾长风问。
“全部费用,十五万港币。”
柳月娥手一抖。
“可以分期。”医生推了推眼镜,“先交五万定金,手术排期。剩下的术后再付。”
五万。顾长风拍这部电影,片酬是八千。
走出医院,两人站在街边。香港的太阳毒辣,照得人发晕。
“我去找陈老板预支。”顾长风说。
“他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
(文强影业公司)
陈老板在办公室抽雪茄,听完顾长风的请求,沉默了一会儿。
“顾生,”他说,“我知你难。但规矩系规矩,片酬要等电影拍完先可以结。”
“我女儿等不起。”
“我明。”陈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呢度系三千蚊,我私人借你。剩下的,你拍完戏再讲。”
三千,离五万差得远。
顾长风接过钱:“陈老板,有没有别的活?我可以多接。”
陈老板想了想:“有倒系有。夜总会请戏曲演员,一晚五百。但系……”他顿了顿,“嗰度环境杂,你要谂清楚。”
夜总会。顾长风想起内地的歌舞厅。
“我去。”
(第一夜,旺角夜总会)
舞台很小,底下是喝酒划拳的男男女女。顾长风穿着戏服上台时,有人吹口哨。
他唱《霸王别姬》。粤语版,现学的,发音不准。
底下很吵,没人认真听。唱到一半,有醉汉往台上扔花生壳:“换首《甜蜜蜜》啦!唱乜鬼大戏!”
顾长风没停。他继续唱,声音压过嘈杂。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疼。
经理在台下打手势,意思是“快点结束”。
顾长风加快节奏,草草收尾。鞠躬下台时,掌声稀落。
后台,经理递过来五百块:“下次唱短D,客人都唔钟意听。”
顾长风接过钱,没说话。他卸妆时,从镜子里看见刚才扔花生壳的醉汉搂着个女人,手在她腰上乱摸。
女人在笑,笑得很假。
(第二周,片场)
柳月娥来探班。陈老板给她安排了个小角色——演男主角的母亲,一个过气的粤剧花旦。
戏份很少,只有三场。但柳月娥很认真,提前一周背台词,练走位。
开拍那天,她穿上旗袍,化了妆。镜子里的女人苍白消瘦,但眼睛里有光。
导演喊action。
第一场,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台词是:“我唱咗三十年戏,到头来剩得呢副残妆。”
她没说台词。她看着镜子,手指轻轻抚过眼角细纹,然后慢慢擦掉口红。动作很慢,像在擦掉半辈子。
导演没喊cut。
第二场,她教男主角唱戏。没有真的唱,只是口型。但她的手在动——兰花指,云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男主角看呆了,忘词。
第三场,她病重躺在病床上,男主角跪在床边。她说最后一句台词:“记住,戏可以唔唱,人唔可以唔做。”
她说得很轻,但全场安静。
“Cut!”导演站起来鼓掌,“柳小姐,你好嘢!”
柳月娥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站在镜头前了,上一次还是演李铁梅。
陈老板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红包:“加戏。你嗰三场戏,我加到十场。片酬加倍。”
红包很厚。柳月娥捏了捏,至少两千。
“陈老板,”她问,“我丈夫呢?”
“佢?”陈老板指指另一边戏台,“喺度教人打戏。”
顾长风在教武行旋子。一个动作重复十几遍,汗水湿透衬衫。
柳月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小树林教她唱戏的样子。那时候他年轻,腰杆挺直,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腰有点弯了。
(深夜,两人都有活)
顾长风在夜总会唱第二场。柳月娥在另一个片场拍夜戏——一场雨戏,要在大雨里跪着哭。
她跪在人工雨里,浑身湿透。导演要求哭得撕心裂肺,但她哭不出来。
“柳小姐,你要想象你嘅BB有事。”导演用生硬的普通话启发,“你明唔明?”
柳月娥想起女儿。想起她小小的身体,想起她呼吸急促的样子,想起那十五万的手术费。
眼泪下来了。不是演戏的眼泪,是真的。
导演很满意:“好!就咁样!”
拍完已经凌晨两点。柳月娥裹着毛巾坐在路边等车,冷得发抖。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是顾长风。
“你怎么来了?”柳月娥上车,暖气开得很足。
“来接你。”顾长风递给她热奶茶,“拍完了?”
“……嗯。”
“哭戏?”
“嗯。”
顾长风没再问。他发动车子——是借阿昌的旧车。
车开得很慢。香港的夜不眠,霓虹灯把天空染成紫色。
“我今天唱砸了。”顾长风突然说。
“怎么会?”
“有客人点《十八摸》。”顾长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我不唱,他们扔酒瓶。”
“……你受伤了?”
“没有。”顾长风摇头,“经理让我以后别来了。”
柳月娥握住他的手。手很冰。
“念柳今天会笑了。”她轻声说,“医生说她情况稳定,可以等手术。”
“……嗯。”
“长风,”柳月娥看着他,“咱们会好的。”
“我知道。”顾长风说,“我只是……有点累。”
车停在唐楼下。两人没立刻下车,就坐在车里,看楼缝里漏出的一小片天空。
“月娥,”顾长风突然说,“等念柳病好了,咱们回内地吧。”
“回哪儿?”
“哪儿都行。”顾长风声音很轻,“回柳家村,或者找个小镇。我教戏,你持家。日子苦点,但踏实。”
柳月娥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一个捡纸皮的老太太正蹒跚走过。
香港很大,很亮,很吵。但没有他们的地方。
(一个月后,电影杀青)
杀青宴设在酒楼。陈老板包了全场,几十桌,热闹非凡。
顾长风和柳月娥坐在角落。柳月娥穿着新买的连衣裙——为了这场合,花了两百块。顾长风穿着西装,不习惯,总扯领带。
陈老板上台讲话,感谢所有人。最后他说:“特别要多谢顾生同柳小姐。冇你哋,呢部戏冇咁好睇!”
掌声中,陈老板走到他们这桌,递过来两个信封。
“片酬,再加花红。”陈老板压低声音,“顾生,我有部新戏,想请你做武术指导。人工……呢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三万。
顾长风心脏猛跳:“什么戏?”
“古装武侠片。”陈老板笑,“你嘅身手,香港冇几个人及得上。”
柳月娥在桌下握住顾长风的手。她的手在抖。
“我……”
“唔使急住答复。”陈老板拍拍他肩膀,“慢慢谂。不过,机会唔等人。”
宴会继续。有人来敬酒,顾长风一杯接一杯喝。他酒量不好,很快醉了。
柳月娥扶他去洗手间。他在洗手池吐,吐完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
“月娥,”他喃喃,“我像不像个戏子?”
“你本来就是戏子。”
“不。”顾长风摇头,“戏子是唱戏的。我现在……是个打工的。”
柳月娥用湿毛巾给他擦脸:“等念柳病好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顾长风笑起来,笑出眼泪,“哪儿是家?”
(深夜,医院)
念柳的病情突然恶化。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在抢救室。
医生面色凝重:“必须马上手术,不能再等了。”
“……钱不够。”顾长风声音嘶哑。
“先手术。”医生说,“钱可以慢慢凑。但孩子等不了。”
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顾长风手抖得写不好名字。柳月娥握住他的手,一起写。
“我们会还钱。”她对医生说,“一定会还。”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天快亮时,医生走出来:“手术成功。但要在ICU观察,费用……”
“多少我们都付。”顾长风说。
(一周后,ICU外)
账单出来了:十八万七千港币。
顾长风看着那一长串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陈老板预付的三万片酬,加上之前攒的,还差十二万。
“陈老板那里……”柳月娥轻声说。
“我接了。”顾长风站起来,“那部武侠片,我接。”
柳月娥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又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是一种狠劲,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跟你一起。”她说。
“你不用……”
“我用。”柳月娥也站起来,“导演说我演得好,可以多接戏。咱们一起挣,还得快。”
窗外,香港的天亮了。维港的轮船鸣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长风抱住柳月娥,抱得很紧。
“等还完钱,”他在她耳边说,“咱们就回家。回柳家村,我种地,你织布。”
“嗯。”柳月娥把脸埋在他肩上,“回家。”
ICU里,女儿醒了。护士出来说:“BB想见爸爸妈妈。”
两人穿上无菌服进去。念柳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管子,但眼睛睁开了,黑亮亮的。
柳月娥隔着玻璃摸她的脸:“念柳,爸爸妈妈在这儿。”
念柳眨眨眼,像在说“我知道”。
顾长风也隔着玻璃摸她,然后转头对柳月娥说:“我想好了。”
“什么?”
“新电影,我不光做武术指导。”顾长风看着女儿,“我要演。演主角,演反派,演什么都行。只要给钱。”
柳月娥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三个月后,新片开机)
新电影叫《血战九龙城》,典型的香港武侠片。顾长风演反派大boss,一个武功高强的太监。
造型很夸张——白面,红唇,长指甲。柳月娥第一次见他定妆,愣了半天。
“丑吗?”顾长风问。
“……丑。”柳月娥实话实说。
“丑就对了。”顾长风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反派就要丑。”
开拍第一场,是打戏。顾长风要从三楼跳下来,空中转体三周半。
“顾生,得唔得?”武指问他。
“得。”顾长风说。
他系好威亚,走到楼边。下面是气垫,但三楼很高,风很大。
导演喊action。
顾长风跳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想起小时候学戏,师父说:“戏子有三不怕——不怕高,不怕疼,不怕死。”
他落地,稳稳的。
“Good!”导演喊。
下一场,是文戏。太监要掐死女主角,眼神要狠。
顾长风掐住女演员的脖子——没真用力,但眼神是真的狠。那种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狠。
导演很满意:“顾生,你眼神好有戏。”
收工后,顾长风坐在角落卸妆。柳月娥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演得好。”她说。
“……嗯。”
“就是太狠了。”柳月娥在他旁边坐下,“我看着害怕。”
“戏嘛。”顾长风用卸妆油擦掉白粉,“不狠没人看。”
柳月娥看着他。油彩卸掉后,露出本来的脸——疲惫,但眼睛很亮。
“长风,”她轻声问,“你想唱戏吗?”
顾长风擦脸的手停住。
很久,他说:“想。但得先活着。”
远处,九龙城寨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顾长风站起来,拉柳月娥的手:“走,回家看念柳。”
“嗯,回家。”
他们手牵手走进霓虹灯里,像走进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
梦里,他们在唱戏。台下座无虚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