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片场,凌晨四点)
顾长风吊在威亚上,离地十米。下面是水泥地,铺了层薄垫子,摔下去非死即残。
导演在底下用喇叭喊:“顾生!再高D!要好似飞咁!”
武行拉紧钢丝。顾长风又升了两米,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香港特有的咸腥味。他低头看,柳月娥站在场边,抱着念柳——孩子术后恢复不错,今天带来片场看看爸爸“飞”。
念柳八个月了,会咿呀学语,此刻正挥舞着小手,冲着空中模糊的人影喊:“爸……爸……”
声音细细的,被片场的嘈杂吞没。
“Action!”
顾长风从“三楼”跃下。剧本要求他在空中转体,同时挥剑刺向“敌人”。他做了——转体,挥剑,落地时膝盖先着地,缓冲,翻滚,起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Cut!好!”导演拍手。
顾长风解开威亚,膝盖钻心地疼。昨天拍打戏撞伤了,他没说。
柳月娥抱着孩子过来,递上水瓶:“疼不疼?”
“……不疼。”顾长风接过水,蹲下逗女儿,“念柳,爸爸厉不厉害?”
念柳咯咯笑,伸手抓他脸上的妆——今天演的是刀疤脸反派,化妆师给他左脸贴了道狰狞的疤。
陈老板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份文件:“顾生,有冇时间倾两句?”
(临时化妆间)
文件是份合约,五年期,甲方文强影业,乙方顾长风。
“月薪一万,包住宿,每年至少三部戏。”陈老板点着雪茄,“但系——五年内,你只可以拍我公司嘅戏。外面嘅活,一律唔接。”
顾长风翻着合约。条款很细,细到连体重变化都要报备。
“陈老板,”他抬头,“这是卖身契。”
“话唔好听得咁难听。”陈老板吐烟圈,“我呢度系保障你收入稳定。你知唔知,香港有几多武行冇工开,食西北风?”
顾长风沉默。他当然知道。昨天还有个老武行来片场找活,五十多岁,腿瘸了,被保安赶出去。
“我老婆……”他开口。
“柳小姐嘅戏约另计。”陈老板打断,“佢有天赋,我可以专门为佢开部戏,讲女戏子嘅故事。片酬嘛……唔会亏待你哋。”
窗外传来打板声,下一场戏要开始了。
“你谂清楚。”陈老板起身,“合约今日有效,听日就唔知了。”
他走了,留下满屋雪茄味。
柳月娥推门进来:“谈得怎样?”
顾长风把合约递给她。柳月娥看完,脸色变了:“五年……太长了。”
“但钱多。”顾长风指着月薪那栏,“一万港币,拍三部戏就有三万。咱们两年就能还清债,还能攒钱回内地。”
“可这是五年啊!”柳月娥声音发抖,“五年不能接别的戏,不能回家,连生病都要他们批准……这和卖身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卖了这五年,女儿能活,债能还,他们能重新开始。
顾长风没说出来。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贴刀疤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当天下午,柳月娥的片场)
她拍的是部文艺片,叫《梨园旧梦》,演个过气的粤剧名伶。今天这场戏,她要唱一段《帝女花》。
导演是新人,姓许,留长发,说话温和:“柳小姐,唔使真唱,对嘴型就可以。后期会请人配音。”
“我想真唱。”柳月娥说。
许导愣住:“你嗓子……”
“我能唱。”柳月娥坚持,“就算唱不好,也是真的。”
许导犹豫片刻,点头:“好,试下。”
音乐起。是粤剧的调子,二胡咿咿呀呀。
柳月娥开口:“落花满天蔽月光——”
声音出来,全场安静。
不是她原来的嗓子了。产后虚弱加上长期疲劳,声音哑了,破了,像被砂纸磨过。但奇怪的是,这种破哑里有一种东西——是经历,是沧桑,是这个角色该有的。
她唱:“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许导眼睛亮了。他做手势,让摄影师推近。
柳月娥没看镜头。她看着虚空,像看着很多年前戏台上的自己。那时候嗓子多亮啊,亮得能照见天上的星星。
现在星星没了,只剩这具破嗓子。
但她还在唱。一字一句,嘶哑,但用力。
唱完最后一句“抱月去,化春风”,她眼泪掉下来。不是演戏,是真的。
“Cut!”许导站起来,“好!太好了!”
柳月娥擦掉眼泪,鞠躬。场务递来水,她喝了一口,喉咙像火烧。
许导走过来:“柳小姐,我想改剧本。”
“……改什么?”
“加戏。”许导眼睛发光,“你唔系配角,你系主角。呢部戏,就讲你嘅故事。”
(晚上,唐楼)
顾长风在给女儿喂药。念柳术后要长期服药,一小瓶三百港币,一个月四瓶。
柳月娥把两份合约摊在桌上——陈老板的卖身契,许导的新剧本。
“许导说,如果接这部戏,要去广州拍三个月。”她看着顾长风,“片酬……只有陈老板的一半。”
“但你能演主角。”
“嗯。”
“你想接?”
“……想。”
顾长风把药瓶放下。念柳睡着了,小脸贴着他胸口。
“陈老板的合约,我签了。”他说。
柳月娥猛地抬头:“什么?”
“今天下午签的。”顾长风声音很平,“预支了半年薪水,六万。加上之前的,够还医院的钱了。”
柳月娥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不等我商量?”
“商量什么?”顾长风看着她,“商量来商量去,结果都一样——咱们需要钱,陈老板给钱最多。”
“可那是五年!”
“五年怎么了?”顾长风声音提高,“五年后念柳六岁,可以上学了。咱们也攒够钱,回内地开个小戏班,我教戏,你……”
“我等不了五年!”柳月娥打断,眼泪涌出来,“顾长风,我今年三十三了!五年后三十八!一个女人,三十八岁还能演什么?演老太太?演妈?”
顾长风愣住。他没想到这个。
“月娥……”
“你别叫我。”柳月娥转过身,肩膀发抖,“你总说为我好,为女儿好。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演什么吗?”
窗外传来夜市嘈杂声。深水埗的夜晚从来不安静。
很久,顾长风说:“许导的戏,你去拍。”
“……那你呢?”
“我履约。”顾长风抱起女儿,轻轻放在床上,“五年,很快的。”
柳月娥看着他。灯光下,他脸上的刀疤妆还没卸干净,一道狰狞的痕迹从左眉划到嘴角。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小树林里,他教她唱戏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没有疤,眼里没有疲惫。
时间把他们变成了什么样?
(三天后,陈老板办公室)
顾长风签了字。钢笔很沉,像拖着五年光阴。
陈老板收好合约,拍拍他肩膀:“顾生,以后就系自己人了。我唔会亏待你。”
“……多谢陈老板。”
“下个月开新戏,你做男三。”陈老板翻着日程表,“同红姐搭档,佢系当红花旦,你醒目D。”
红姐。顾长风知道她——靠绯闻上位的花瓶,演戏只会瞪眼。
“陈老板,”他犹豫了一下,“我能提个要求吗?”
“讲。”
“打戏……能不能真一点?”顾长风说,“现在的打戏太花哨,观众看腻了。”
陈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顾生,你仲系唔明。观众要嘅唔系真,系爽。你打得再真,冇慢镜头,冇爆炸,冇女人尖叫,边个睇?”
顾长风没说话。
“不过,”陈老板话锋一转,“你嘅意见,我会考虑。下部戏,可以试下你嘅想法。”
离开办公室时,阿昌在门口等他:“顾生,陈生叫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去就知。”
车开过繁华的弥敦道,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间旧武馆,招牌褪色,写着“洪拳”二字。
阿昌推门进去。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个老头在打木人桩。
老头七十多岁,精瘦,赤裸的上身全是疤。听见脚步声,他停下,转身。
顾长风愣住——老头左脸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和他妆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呢位系洪伯。”阿昌介绍,“全香港最好嘅武指,陈生特地请佢教你。”
洪伯打量顾长风:“你系唱戏嘅?”
“……以前是。”
“以前?”洪伯笑了,笑的时候疤像蜈蚣在爬,“唱戏嘅改行拍戏,好似秀才去耕田——糟蹋。”
顾长风没生气:“洪伯教我。”
“教你乜?”洪伯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刀,“教你点样假打?教你点样飞得靓?定系教你点样呃观众?”
刀光一闪,指向顾长风鼻尖。
顾长风没躲。他看着刀尖,说:“教我怎样打得真,又不伤人。”
洪伯盯着他,很久,收刀:“有意思。过两招。”
(对打)
没有套招,没有预演。洪伯说打就打,一拳直扑面门。
顾长风侧身躲过,本能地回了一招——是戏曲武生的招式,花哨但实用。
洪伯眼睛一亮:“好!再来!”
两人在武馆里过招。顾长风发现,洪伯的打法和他完全不一样——没有虚招,每一下都奔着要害,但又留了力,点到为止。
三十招后,洪伯停手:“你学过真功夫。”
“……只学过戏台上的。”
“戏台嘅功夫都系真功夫。”洪伯抹了把汗,“不过你嘅打法太靓,唔够狠。拍戏要狠,观众先钟意睇。”
他示范:同样一拳,顾长风打得飘逸,洪伯打得凶悍。镜头里,当然是洪伯的更好看。
“你明唔明?”洪伯问。
“……明。”
“明就练。”洪伯丢给他一把木刀,“练到唔似打,似杀人。”
顾长风接过木刀。很沉,比戏台上的刀沉多了。
(深夜,武馆只剩他一人)
顾长风对着木人桩练。洪伯教的招式狠辣,他学得很慢——不是学不会,是心里有抵触。
唱了一辈子戏,戏里的打是美的,是舞蹈。现在要他打得像杀人,像野兽。
木刀砍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用力!”洪伯的声音突然响起。老头没走,躲在暗处看。
顾长风咬咬牙,加重力道。
“再用力!”洪伯走过来,“想象你嘅仇人喺面前!佢抢你老婆,杀你女儿!你打唔打?”
顾长风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赵卫东阴险的脸,赵永贵得意的笑,医院账单上那串数字……
他低吼一声,木刀狠狠劈下!
木人桩晃了晃,顶部裂开一道缝。
洪伯拍拍手:“得咗。就系呢种劲。”
顾长风喘着气,汗水滴进眼睛。
“洪伯,”他问,“您脸上的疤……”
“年轻时候打架留嘅。”洪伯摸着脸,“为咗一个女人。后来女人走咗,疤留低咗。”
很平淡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值得吗?”顾长风问。
洪伯看着他,笑了:“你话呢?你为个女签五年卖身契,值唔值?”
顾长风答不上来。
“值唔值,唔系睇代价,系睇你要嘅系乜。”洪伯拿起自己的刀,轻轻擦拭,“我要过那个女人,所以值得。你要你嘅女健康长大,所以都值得。”
窗外传来庙街的粤曲声,咿咿呀呀,像在哭。
(同一时间,广州片场)
柳月娥睡不着。旅馆房间很潮,被子有霉味。
她起身,推开窗。广州的夜比香港安静,能听见蟋蟀叫。
许导的剧本放在桌上,她翻了又翻。剧本里那个过气名伶,叫白露,和她太像了——嗓子坏了,但还想唱。
明天要拍重头戏:白露最后一次登台,唱的是《再世红梅记》。唱到一半,嗓子彻底倒了,在台上失声痛哭。
柳月娥对着镜子,试着张嘴。声音还是哑,但哑得……有故事。
她突然想,如果当年没偷那双靴子,现在会在哪里?在柳家村嫁人生子?还是在县剧团唱一辈子样板戏?
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手机响了——是顾长风。香港打来的长途,很贵。
“喂?”她接起。
“睡了吗?”顾长风的声音有点疲惫。
“没。念柳呢?”
“睡了。”顾长风顿了顿,“今天……我去武馆了。”
“……怎么样?”
“遇到个老头,脸上有疤。”顾长风轻声说,“他问我,值不值得。”
柳月娥握紧手机。
“你怎么答?”
“我没答。”顾长风说,“月娥,如果当年我没教你唱戏,你没偷那双靴子,现在会不会……”
“不会。”柳月娥打断,“没有如果。”
电话那头沉默。
“长风,”柳月娥看着窗外夜色,“我明天要拍一场哭戏。导演要我哭,我哭不出来。”
“……那就别哭。”
“可戏里要哭。”
“戏是戏,你是你。”顾长风说,“月娥,记不记得我爹说过——戏子有三重命:戏台上的命,戏台下的命,心里的命。台上的命是假的,台下的命是真的,心里的命……半真半假。”
柳月娥懂了。
“所以,”顾长风继续说,“台上的白露要哭,台下的柳月娥不用哭。心里的那个……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
电话里传来念柳的哭声,顾长风匆匆说了句“孩子醒了”就挂了。
柳月娥握着忙音的手机,很久。
然后她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哭戏。不是真哭,是演哭。眼睛要红,眼泪要掉,但心里可以平静。
她练了十几遍,终于掌握要领——让眼泪流下来,但心不动。
这大概就是顾长风说的“半真半假”。
(第二天,片场)
灯光就位,摄像机就位。柳月娥穿着戏服,站在“戏台”上。
场记打板:“《梨园旧梦》第三十七场,Action!”
音乐起。柳月娥开口唱:“再世红梅,几度开残……”
嗓子是哑的,但哑得恰到好处。台下“观众”开始抹眼泪——都是群演,但入戏了。
唱到一半,按照剧本,她要突然失声,然后崩溃大哭。
柳月娥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捂住喉咙,眼睛瞪大,眼泪涌出来——不是演的,是真的。
她想念顾长风。想念他教她唱戏时的严肃,想念他跪在产房外的慌张,想念他在香港霓虹灯下疲惫的脸。
眼泪止不住。她蹲在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导演没喊cut。镜头推近,捕捉她每一滴眼泪。
哭了很久,柳月娥才想起这是演戏。她抬头,看见导演在抹眼睛。
“Cut!”许导站起来,声音哽咽,“柳小姐……你系天才。”
柳月娥站起来,擦掉眼泪。工作人员递来纸巾,她接过,说谢谢。
心里很平静,像哭过一场大雨,天晴了。
(一周后,香港)
顾长风的新戏开机,演反派杀手。第一场就是打戏,从三楼跳下,空中开枪。
洪伯设计的动作:跳下,开枪,落地前翻滚三周,起身再开三枪。
“得唔得?”洪伯问。
“……得。”
顾长风站上三楼边缘。下面是气垫,但三楼很高。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登台,也是这么高,腿抖。
导演喊action。
他跳下去。风在耳边呼啸,时间变慢。他拔枪——道具枪,但很重——扣扳机,空枪,但要有后坐力。
落地,翻滚。水泥地擦破手肘,但他没停,按洪伯教的:滚,起,开枪。
一套动作做完,全场安静。
然后,掌声。
洪伯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得咗。你出师了。”
顾长风喘着气,看自己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突然明白洪伯说的“狠”是什么。不是真的要杀人,是要有那种“敢杀人”的劲儿。戏台上是美,电影里是狠。不同舞台,不同活法。
收工时,陈老板过来:“顾生,有冇兴趣做导演?”
顾长风愣住。
“我睇你有想法。”陈老板递过雪茄,“下部戏,你做武术指导兼副导演。人工加三成。”
加三成。顾长风脑子里飞快算账:一万三,一个月,一年十五万六,五年……
“我考虑下。”他说。
“慢慢考虑。”陈老板笑笑,“我等你。”
(晚上,通电话)
柳月娥在广州,顾长风在香港,中间隔着一条珠江。
“今天拍得怎样?”柳月娥问。
“还行。陈老板让我做副导演。”
“……你会做吗?”
“学呗。”顾长风顿了顿,“月娥,我好像……有点喜欢上拍戏了。”
电话那头沉默。
“不是喜欢那些飞来飞去。”顾长风解释,“是喜欢……把心里想的,变成镜头里的。和唱戏一样,都是造梦。”
柳月娥笑了:“那就好。”
“你呢?哭戏拍完了?”
“拍完了。导演说要给我报奖。”
“什么奖?”
“金像奖最佳女主角。”
顾长风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地上:“真的?”
“提名而已。”柳月娥声音里有笑意,“不过许导说,有希望。”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顾长风看着这片不属于他的繁华,突然觉得,也许留下来,也不是坏事。
“月娥,”他说,“等你这部戏拍完,咱们带念柳去海洋公园。”
“好。”
“然后去太平山顶看夜景。”
“好。”
“然后……”顾长风停了一下,“然后再说。”
然后再说。五年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五年也很短,短得像一场梦。
挂掉电话,顾长风打开那份五年合约,又看了一遍。
卖身契。柳月娥说得对。
但签了这份卖身契,女儿能活,债能还,柳月娥能演主角,他能当导演。
值不值得?
洪伯的脸在脑海里浮现,那道疤像在说话:你要你嘅女健康长大,所以值得。
顾长风拿起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字很重,力透纸背。
窗外,一艘夜航船鸣着汽笛驶过维港。灯光在漆黑的水面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的尾巴,像戏台上舞动的水袖。
顾长风看着那条光带,想起很多年前,他爹顾青山说:唱戏的人,最怕的不是台下没人,是台上没人了,心里还没戏。
现在台下有人,台上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