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4月,香港文化中心)
红毯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柳月娥挽着许导的手臂走上红毯时,闪光灯炸成一片白昼。她穿着租来的旗袍——墨绿色绸缎,绣着银色兰花,开衩到膝盖上方三寸。这是造型师定的:“柳小姐,你要艳压。”
她确实艳。产后瘦了二十斤,旗袍裹着的身子薄得像纸片,但锁骨分明,脖颈修长。化妆师给她化了浓妆,红唇,挑眉,眼线上挑,像旧上海月份牌上的美人。
“柳小姐!看这边!”
“月娥!这边!”
记者们喊她的名字,用粤语,用普通话。柳月娥微笑,挥手,心里却在数旗袍的开衩——太高了,走路时大腿凉飕飕的。
许导低声说:“放松,当系行戏台。”
“戏台冇咁多人睇。”柳月娥用生硬的粤语回答。
这是她来香港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电影《梨园旧梦》入围六项金像奖,她是最佳女主角提名者。报纸叫她“大陆妹的逆袭”,杂志写“从文革样板戏到香港文艺片”。
没人知道她昨晚还在背获奖感言,背到第三句就哭了。顾长风在电话里说:“哭什么?你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这四个字很重。
(后台休息室)
其他提名者也在。当红花旦琳达坐在化妆镜前补妆,助理围了三个。看见柳月娥进来,她瞥了一眼,继续涂口红。
“听讲你系唱戏嘅?”琳达突然开口,粤语带刺。
“……以前系。”柳月娥坐下,造型师过来整理她的头发。
“怪唔得。”琳达笑了,“演戏都系唱戏嗰套,浮夸。”
休息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柳月娥从镜子里看着琳达:“许导话,演戏同唱戏一样,都要真。琳达小姐觉得边样唔真?”
琳达噎住,脸色难看。
许导推门进来:“月娥,准备入场了。”
(颁奖典礼现场)
灯光暗下,音乐起。柳月娥坐在第二排,手心全是汗。她旁边是陈老板——作为投资人,他也来了。
“紧张?”陈老板低声问。
“……有点。”
“冇使紧张。”陈老板拍拍她的手,“你得奖,对公司好。你得唔到奖,都系宣传。”
他的手很热,柳月娥抽回手。
最佳女主角是倒数第三个奖。前面颁了最佳摄影、最佳美术,都是《梨园旧梦》的团队上台。每次念到电影名字,镜头就扫向她。
她保持微笑,嘴角都僵了。
(大屏幕播放提名片段)
轮到最佳女主角。五个片段,五个女人哭。
柳月娥的片段是她那场哭戏——蹲在“戏台”上,捂着脸,肩膀发抖,眼泪从指缝流出来。镜头推近,能看见她睫毛上每一颗泪珠。
观众席有抽泣声。
片段放完,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停顿三秒,然后念:“第六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得主系——柳月娥,《梨园旧梦》!”
掌声炸开。
柳月娥脑子一片空白。许导推她:“上台!上台!”
她站起来,腿发软。旗袍开衩处,大腿在抖。
走上台的台阶很长。灯光刺眼,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听见掌声,像潮水,把她往前推。
(获奖感言)
奖杯很沉,金色的女人像。柳月娥握着它,手在抖。
“多谢。”她开口,声音发颤,“多谢许导,多谢剧组每一位同事。多谢香港,畀我一个机会……”
她停住了。准备好的词全忘了。
台下安静,等着。
柳月娥看着奖杯,突然说:“我系一个唱戏嘅。从细到大,我只识唱戏。后来嗓子坏了,我以为我乜都冇了。但系戏话我知——冇咗嗓子,仲有心。”
她抬头,看向镜头——她知道顾长风在电视前看。
“我嘅心入面,一直有个戏台。台上嘅人系我,又唔系我。佢帮我活咗好多人生,帮我流咗好多眼泪。今日呢个奖,唔系畀我,系畀每一个喺心里面有个戏台嘅人。”
她鞠躬。掌声持续了很久。
(后台采访区)
记者们挤成一团。问题像子弹:
“柳小姐,传闻你系文革时期嘅样板戏演员,系咪真?”
“你同顾长风先生系夫妻,但系分开拍戏,系咪感情出问题?”
“有传你接拍《梨园旧梦》系为咗攞香港身份证,有冇呢回事?”
柳月娥被问题打得后退。许导想挡,被记者挤开。
“柳小姐!”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把录音机怼到她面前,“我哋收到爆料,你爷爷柳三爷文革期间被批斗致死,系唔系同你嘅政治背景有关?”
柳月娥脸色唰地白了。
“我……”
“仲有!”另一个女记者抢话,“你丈夫顾长风签咗五年卖身契畀陈老板,系唔系为咗还你爷爷嘅历史债?”
闪光灯狂闪。柳月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让开!”许导终于挤进来,护着她往外走,“今日唔接受访问!”
(保姆车里)
柳月娥瘫在后座,奖杯掉在脚边。造型师想帮她捡,她摆摆手。
“冇事。”她说,“我想静下。”
车开往酒店庆功宴。窗外,香港的夜景繁华如梦,但柳月娥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顾长风。
“月娥,”他声音很急,“你睇报纸未?”
“……未。”
“而家唔好睇。”顾长风说,“听日嘅头条……好难听。”
柳月娥闭上眼睛:“写乜?”
“写你系‘文革余孽’,写我系‘卖身求荣’。”顾长风顿了顿,“仲写……爷爷嘅死。”
庆功宴的酒店灯火通明。柳月娥看着那光,突然说:“长风,我想翻屋企。”
“好,我接你。”
“唔系香港嘅屋企。”柳月娥轻声说,“系柳家村。我想翻去睇睇爷爷嘅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等呢件事过去,”顾长风说,“我陪你翻去。”
(第二天,报纸头条)
《星岛日报》:“金像影后身世揭秘——文革样板戏演员的香港梦”
《明报》:“五年卖身契背后的血泪史”
《东方日报》更直接:“戏子无情?柳月娥爷爷惨死真相”
报纸摊在陈老板办公室桌上。顾长风站在桌前,手在身侧握成拳。
“陈老板,”他说,“呢啲爆料,系边个放出去嘅?”
陈老板抽着雪茄,没说话。
“系你,系唔系?”顾长风往前走一步,“你知我哋嘅底,你知爷爷嘅事。你攞呢啲做宣传,搏版面。”
“顾生,”陈老板终于开口,“香港就系咁。你要名,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系将我老婆嘅伤疤揭开畀全世界睇?”
“冇人逼你攞奖。”陈老板站起来,“你攞奖,就要承受镁光灯。镁光灯下面,乜秘密都藏唔住。”
窗外下起雨。四月的香港,雨季开始了。
顾长风盯着陈老板,很久,说:“下部戏,我唔拍了。”
“合约写住……”
“我赔钱。”顾长风打断,“赔几多,我畀。”
陈老板笑了:“顾生,你知唔知违约要赔几多?三倍片酬,五年合约,你自己计下。”
顾长风心里飞快计算。一万三月薪,五年七十八万,三倍是二百三十四万。
他拿不出。
“所以,”陈老板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乖乖拍戏。你老婆嘅新闻,过两日就冇人记得。香港人,好善忘。”
(深水埗唐楼)
柳月娥抱着念柳,坐在窗前看雨。孩子两岁了,会说话,会走路,但身体还是弱,不能跑跳。
“妈妈,”念柳指着窗外,“雨,大大。”
“嗯,雨大大。”柳月娥亲她额头,“念柳惊唔惊?”
“惊。”孩子往她怀里缩。
门开了。顾长风回来,浑身湿透。
柳月娥放下孩子,拿毛巾给他擦:“点解唔担遮?”
“……忘了。”顾长风坐下,看着地上的报纸——她已经看了。
两人沉默。只有雨声,和念摆弄玩具的声音。
“长风,”柳月娥终于开口,“爷爷嘅事……你知几多?”
顾长风擦头发的手停住。
“我知嘅,同你知嘅一样多。”他说,“爷爷畀人诬陷,批斗,病逝。”
“冇咁简单。”柳月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呢个,系许导畀我嘅。”
信封里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照片上,柳三爷站在戏台前,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年轻时的陈文强。
文件是1966年的批斗记录,记录人签名:陈文强。
“陈老板……”柳月娥声音发抖,“当年系佢记录爷爷嘅‘罪状’。”
顾长风接过文件看。纸张发脆,字迹潦草,但签名清楚:陈文强,革命委员会记录员。
“佢当时系红卫兵。”顾长风低声说,“后来去咗香港,洗白身份,做电影。”
“佢知我系柳三爷个孙女。”柳月娥看着他,“佢揾我拍戏,唔系因为我有天赋。系因为……佢想赎罪?定系想封我哋把口?”
顾长风想起陈老板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那种探究的,怀念的,又带着愧疚的眼神。
原来如此。
(洪伯的武馆)
老头躺在病床上,肺癌晚期。武馆已经关了,只剩这间小卧室。
顾长风来看他,带了一盒蛋挞。洪伯最爱吃泰昌饼家的蛋挞。
“顾生,”洪伯声音嘶哑,“你嚟得啱,我有嘢同你讲。”
“洪伯,你先食……”
“食乜鬼,就快死嘅人。”洪伯挣扎着坐起来,“关于你爷爷,柳三爷。”
顾长风手一抖,蛋挞盒掉在地上。
“我识得佢。”洪伯看着窗外雨幕,“民国三十七年,柳家班喺广州演出,我同佢打过擂台。佢唱《定军山》,我打洪拳。打完,佢请我饮酒。”
雨打玻璃,噼啪作响。
“后来文革,我喺乡下避风头。听到消息,柳三爷畀人批斗。”洪伯喘了口气,“批斗佢嘅人入面,有个后生仔,好落力。个后生仔……姓陈。”
顾长风握紧拳头。
“陈文强?”
“系。”洪伯点头,“我当时以为佢系热血青年。后来先知,佢爹同柳三爷有仇——争戏园,争码头,争女人。文革系机会,佢趁机会报仇。”
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
“柳三爷唔系病逝嘅。”洪伯看着顾长风,“系畀人打嘅。打断肋骨,插穿肺。送医院太迟,走咗。”
顾长风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文强知唔知?”他问。
“知。”洪伯说,“佢当时喺现场。但佢冇阻止,佢记录。记录柳三爷‘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顾长风想起柳月娥说过,她爹一直不肯说爷爷怎么死的,只说“病死了”。
原来是这样死的。
“洪伯,”顾长风声音嘶哑,“你点解而家先讲?”
“因为我要死了。”洪伯笑了,笑出眼泪,“死人唔怕讲真话。而且……我睇你同你老婆,系好人。好人唔应该畀坏人呃一世。”
窗外一道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雷声滚过,像天在发怒。
(陈老板办公室,当晚)
顾长风踹开门时,陈老板正在看新戏的预算表。
“顾生?”陈老板皱眉,“咩事?”
“柳三爷点死嘅?”顾长风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要听真话。”
陈老板脸色变了。他放下预算表,靠向椅背。
“边个同你讲?”
“你唔使理。你净系要答我——系唔系你害死佢?”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陈老板说:“系。”
一个字,像把刀,捅进顾长风胸口。
“当年我十九岁,热血,蠢。”陈老板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同柳三爷有仇,我谂住趁文革报仇。我写佢嘅罪状,我带人批斗佢。但我冇谂过……佢会死。”
他抬头看着顾长风:
“我后悔咗四十年。所以我揾到你,揾到你老婆。我想补偿。”
“补偿?”顾长风笑了,笑得很冷,“用钱?用戏?用金像奖?”
“我知冇用。”陈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但除咗呢啲,我仲可以点?柳三爷死咗,翻唔转头。我唯一可以做嘅,系照顾好佢嘅后人。”
雨打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
顾长风看着陈老板的背影。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拥有香港电影半壁江山,此刻肩膀垮着,像背着看不见的棺材。
“我老婆,”顾长风说,“唔会再拍你嘅戏。”
“我明。”
“我嘅合约……”
“我解。”陈老板转身,“违约费,我一蚊都唔要。你同你老婆,自由了。”
顾长风愣住。他没想过这么容易。
“但系,”陈老板走回桌前,递给他一份文件,“呢个,你睇下。”
文件是份遗嘱复印件。陈文强,将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赠予柳月娥。
“点解?”顾长风没接。
“因为我冇仔女。”陈老板坐下,“因为我亏欠柳家。因为……我想你老婆嘅戏,可以一直唱落去。冇人再可以逼佢做乜,唔唱乜。”
股份价值多少?顾长风不懂,但知道是天文数字。
“佢唔会要。”他说。
“我知。”陈老板笑了,笑得很苦,“所以,我成立咗个基金会,用嚟保护传统戏曲。你老婆做主席,你做艺术总监。咁样,得唔得?”
顾长风看着那份遗嘱。纸张很白,字很黑,像一场荒诞的戏。
“我要同月娥商量。”
“应该嘅。”陈老板站起来,伸出手,“顾生,对唔住。”
顾长风看着那只手。很多年前,就是这只手,记录了柳三爷的“罪状”。
他没握。
转身离开时,陈老板在身后说:“柳三爷临终前,同我讲咗句话。”
顾长风停住。
“佢话:‘戏可以断,人唔可以屈。’”陈老板声音哽咽,“我屈咗四十年。你同你老婆……唔好屈。”
(深夜,唐楼)
柳月娥听完,很久没说话。
念柳已经睡了,小脸贴着妈妈的胸口。柳月娥轻轻拍着她,像在拍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爷爷。
“你点谂?”她问顾长风。
“……我唔知。”顾长风坐在床边,“股份,基金会,我都唔想要。但系……如果真系可以帮到其他唱戏嘅人……”
“你惊唔惊?”柳月娥看着他,“惊唔惊呢个系另一个圈套?”
“惊。”顾长风老实说,“但洪伯话,陈老板呢四十年,冇一日瞓得安乐。佢办公室有安眠药,有成柜。”
雨停了。窗外的霓虹灯映进来,把房间染成蓝色。
“长风,”柳月娥轻声说,“我想翻内地。”
“好。”
“我想带念柳去睇爷爷嘅坟。”
“好。”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喺爷爷坟前唱段戏。用我而家把声,哑嘅,破嘅。但系真嘅。”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我同你一起唱。”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香港。
这座城市很大,很亮,很吵。给了他们荣誉,也揭了他们的伤疤。给了他们钱,也要了他们的自由。
现在,它想用更多的钱,买一个原谅。
“基金会,”柳月娥突然说,“我接。”
顾长风转头看她。
“但唔系为我,唔系为你。”柳月娥说,“系为爷爷,为所有同爷爷一样,唱戏唱到死嘅人。佢哋嘅戏,唔应该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
“股份,我唔要。基金会,我要管。我要用啲钱,起戏校,修戏台,录老艺人嘅戏。我要以后嘅细路仔,仲知乜嘢系《定军山》,乜嘢系《霸王别姬》。”
顾长风看着她。灯光下,她眼睛很亮,像烧着火。
“好。”他说,“我帮你。”
(一周后,记者会)
文强影业召开记者会,宣布成立“柳三戏曲文化基金会”,柳月娥任主席。
记者们的问题依然尖锐:
“系咪封口费?”
“系咪为咗洗白陈老板嘅历史?”
“柳小姐,你原谅陈老板未?”
柳月娥站在台上,穿着素色旗袍,没化妆。她拿起麦克风:
“我冇资格原谅任何人。唯一有资格原谅嘅人,已经死咗四十年。”
台下安静。
“我今日企喺度,唔系为咗原谅,系为咗记住。”她看着镜头,“记住我爷爷柳三爷,记住所有喺嗰个年代消失嘅戏,消失嘅人。基金会要做嘅,就系记住佢哋。等以后嘅人,唔会再问——柳三爷系边个?”
她鞠躬下台。没回答任何问题。
陈老板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肩膀发抖。
(一个月后,广州白云机场)
顾长风提着两个行李箱,柳月娥抱着念柳。基金会的事交给许导暂管,他们要先回内地。
机场电视在播新闻:文强影业股价大跌,陈文强辞去所有职务。
“佢会唔会有事?”柳月娥问。
“……唔知。”顾长风说,“但佢选择嘅路,佢自己行。”
登机广播响起。念柳指着飞机:“飞!飞!”
“嗯,飞。”柳月娥亲她,“我哋翻屋企。”
飞机起飞时,香港在脚下变小,变模糊,最后变成一片闪烁的光点,像散落的星星。
顾长风握住柳月娥的手:“惊唔惊翻去?”
“惊。”柳月娥靠在他肩上,“但惊都要翻。爷爷等咗四十年,等我翻去唱戏畀佢听。”
飞机钻进云层。下面是海,上面是天。中间是他们,和一场迟了四十年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