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柳家村村口)
长途汽车扬起一路黄尘,停在歪斜的站牌旁。
柳月娥抱着念柳下车,脚踩在土路上,松软的触感让她晃了晃。两年了,两年没踩过这样的土路——香港的马路太硬,太吵,不像这里的土,能陷进半个鞋跟。
“妈妈,”念柳指着远处的山,“高。”
“嗯,高。”柳月娥亲了亲女儿的脸,“这是妈妈的家乡。”
顾长风提着行李下来,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戏服。箱子轮子在土路上拖不动,他干脆扛起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他们,都直起身子。
“那是……月娥?”
“好像是她。”
“还抱着个孩子。”
柳月娥走过去,弯腰:“三爷爷,四爷爷,晒太阳呢?”
老人们盯着她看。看了很久,一个老头才开口:“真是月娥啊。这穿的……香港货?”
柳月娥低头看自己——米色风衣,牛仔裤,白球鞋。在香港算朴素,在村里是扎眼。
“嗯,香港买的。”她笑笑,“我爹我娘在家吗?”
“在,在。”另一个老头站起来,“我带你去。”
(柳家院子)
柳建国蹲在门槛上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爹。”柳月娥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柳建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他没看女儿,看的是顾长风,看的是女儿怀里的孩子。
“回来了。”他说。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母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月娥!长风!快进来!”
院子还是老样子。东屋墙皮掉了,用报纸糊着;西屋窗户破了,钉了块塑料布;鸡在院角刨食,狗在墙根打盹。
香港像一场梦。梦醒了,还是这个院子。
(堂屋)
柳月娥把念柳放下:“念柳,叫外公,外婆。”
念柳缩在她腿后,露出半张脸,小声说:“外公……外婆……”
柳母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蹲下,想抱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手上有面,脏。
“叫念柳?”柳建国问。
“嗯,顾念柳。”顾长风说。
柳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是那对银镯子——柳月娥当掉又赎回来的那对。
“拿着。”他把镯子递给柳月娥,“你奶奶的东西,该传下去了。”
柳月娥接过镯子,手在抖。她想起香港的当铺,想起陈老板的遗嘱,想起这对手镯走过的路——从奶奶手腕到当铺,从当铺到她手腕,从她手腕到女儿的手腕。
一个圈。走了四十年,又回来了。
(午饭)
土豆炖白菜,玉米饼子,一碗咸菜。柳母不停说:“家里没啥好的,将就吃。”
“挺好。”顾长风咬了口饼子,粗,拉嗓子,但他吃得很香。香港的早茶精致,但没这个实在。
柳建国一直没怎么吃。他盯着柳月娥看,看了很久,问:“报纸上说,你拿奖了?”
“……嗯。”
“啥奖?”
“香港的电影奖。”
“电影。”柳建国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石子,“你爷爷唱了一辈子戏,你爹种了一辈子地。到你,演电影了。”
话里有刺。柳月娥放下筷子。
“爹,电影也是戏。”
“戏是唱的,不是演的。”柳建国声音抬高,“戏要嗓子,要身段,要功夫。电影有啥?哭,笑,说两句话,就是戏了?”
堂屋安静。只有念柳啃饼子的声音。
顾长风开口:“爹,月娥的戏……”
“你别叫我爹。”柳建国打断,“我担不起。”
柳母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饭吃不下了。柳月娥放下碗:“爹,我带念柳去给爷爷上坟。”
“现在?”
“现在。”
(后山)
坟在村子后山的半坡上,荒草丛生。柳月娥上次来,是十六岁,偷靴子之前。那时坟前还有块木牌,现在木牌烂了,只剩个土包。
顾长风用镰刀砍掉杂草,露出坟头。柳月娥跪下来,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一壶酒,两个苹果,一包点心。
“爷爷,”她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风吹过山坡,草叶哗哗响。
念柳蹲在旁边,拔了根草玩。柳月娥拉过她:“念柳,这是太爷爷。”
“太爷爷。”念柳学舌。
柳月娥倒了杯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爷爷,”她继续说,“我去香港了,演电影了,拿奖了。可我心里,还是想唱戏。”
她从包里拿出那根木剑——顾长风削的,缠着布条,写着“剑在,我在”。
“顾长风教我舞剑,教我唱《霸王别姬》。我嗓子坏了,唱不了了,可我还是想唱。”
她站起来,握着木剑。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就在这荒山坡上,对着一个土包,开始舞。
舞的是虞姬自刎那段。动作很慢,像在放慢镜头。转身,下腰,剑横颈前。
最后那个倒伏的动作,她没有倒。她跪下了,跪在坟前。
“爷爷,”她声音哽咽,“你听见了吗?”
风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乱。顾长风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站着。
很久,柳月娥说:“长风,唱一段吧。”
“……唱什么?”
“《定军山》。爷爷最爱唱的。”
顾长风清了清嗓子。他两年没唱了,嗓子紧。但开口时,声音还是亮的: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荒山野岭,没人听。只有风听,草听,坟里的爷爷听。
唱到“头通鼓,战饭造”时,坡下传来脚步声。是柳建国,拄着拐棍,一步一步爬上来。
顾长风停住。
柳建国走到坟前,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看了很久,他说:“唱完。”
顾长风继续唱。柳建国听着,听着,慢慢蹲下来,蹲在女儿旁边。
唱完了。山坡上安静得吓人。
柳建国伸手,摸了摸坟头的土:“爹,你听见了。你孙女回来了,带着你重孙女。她唱不了戏了,可她男人还能唱。你听见了,就安心吧。”
柳月娥眼泪掉下来,砸在土里。
“爹,”她声音发抖,“你……你不怪我了?”
“怪你啥?”柳建国看着她,“怪你去香港?怪你演电影?还是怪你……认了仇人?”
最后三个字,很重。
柳月娥擦掉眼泪:“陈文强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报纸。”柳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是《星岛日报》的复印件,登着柳月娥获奖和基金会成立的消息。
“村里在县里读高中的孩子带回来的。”柳建国声音很平,“全村都知道了。知道你是大明星,知道你爷爷是咋死的,知道……你认了仇人。”
柳月娥想解释,柳建国摆手。
“月娥,”他看着女儿,“你爷爷死的时候,我二十岁。他们不让我收尸,说他是‘反革命’。我半夜偷着去,把他背回来,埋在这儿。连块碑都不敢立。”
风吹过,草叶摩挲,像叹息。
“这四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柳建国说,“一闭眼,就看见我爹浑身是血的样子。现在你告诉我,害他的人后悔了,要补偿了。你说,我该咋办?”
柳月娥答不上来。
“基金会,你接了。”柳建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接得好。你爷爷的戏,不能绝。但那个人……”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不会见他。你见,是你的事。但别带他回来,脏了这块地。”
说完,他转身下山。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傍晚,村里)
柳月娥回来的消息传开了。晚饭时,院里围了一圈人。
“月娥,香港啥样?”
“高楼,可高了。”
“电影咋演的?”
“就是……对着镜头演。”
乡亲们好奇,但也生疏。他们叫她“香港明星”,不叫她“柳家丫头”。
只有狗剩跑来了——十八岁的小伙子,又黑又壮,在县建筑队干活。看见柳月娥,他挠着头笑:“月娥姐,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柳月娥也笑,“你想学戏,我教你云手。”
“现在还想学!”狗剩眼睛亮,“我在县里看录像,有香港电影。你演得真好!”
柳月娥看着他,突然想起基金会的事。
“狗剩,”她说,“你想不想正经学戏?”
“……想,可没地方学。”
“很快就有。”柳月娥看向顾长风,“基金会要办戏校,第一批免费。”
顾长风点头:“对,在省城办。你这样的,优先。”
狗剩激动得脸通红:“真的?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柳月娥拍拍他肩膀,“你爷爷说过,你骨子里有戏。”
乡亲们听着,议论纷纷:
“免费?那得多少钱?”
“香港人出钱?”
“教啥戏?样板戏?”
柳月娥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教传统戏,也教新戏。只要是戏,都教。想学的,都能来。”
院里安静了。许久,一个老人开口:“月娥,你爷爷要是知道,能闭眼了。”
(深夜,东屋)
柳月娥和顾长风睡她出嫁前的屋子。炕小,两人得挤着睡。念柳睡中间,小脸朝上,呼吸均匀。
“你爹他……”顾长风轻声说。
“……给他时间。”柳月娥看着屋顶的房梁,“四十年的事,不是一天能过去的。”
“基金会那边,许导来电话了。”
“怎么说?”
“资金冻结了。”顾长风声音发沉,“陈老板被调查,公司资产查封。基金会账上的一百万,动不了。”
柳月娥沉默。她想起陈老板办公室那盏灯,想起他说“我亏欠了四十年”。
“他会不会……”
“不知道。”顾长风翻过身,看着她,“月娥,如果基金会办不成,怎么办?”
“办得成。”柳月娥说,“没钱,就先从小做起。在村里办,在县里办。教一个是一个。”
窗外传来狗叫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长风,”柳月娥突然说,“我想在村里唱场戏。”
“……现在?”
“嗯。给乡亲们唱,给爷爷唱。”她顿了顿,“用我现在的嗓子,哑着唱。”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三天后,村大队部)
戏台是现搭的——几块门板拼成台面,两盏汽灯挂起来。台下摆着长凳,坐满了人。不光柳家村的,邻村的也来了。
柳月娥在后台化妆。不是戏曲妆,是淡妆。她穿那件红靠——从香港带回来的,洗过,烫过,在汽灯下闪着暗红的光。
顾长风帮她系带子:“唱哪段?”
“《穆桂英挂帅》。”柳月娥看着镜子,“就唱‘我不挂帅谁挂帅’。”
狗剩跑进来:“月娥姐,人都齐了!”
“好。”
柳月娥站起来,走到台边。她从幕布缝往外看——台下黑压压一片,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他们嗑瓜子,聊天,孩子哭,狗叫。
像极了当年在跃进大队晒谷场。
顾长风走到她身边:“怕吗?”
“……不怕。”柳月娥笑了,“这是我的地盘。”
汽灯的光晃了晃。狗剩敲锣——没有锣,用脸盆代替。“哐”一声,台下安静了。
柳月娥走上台。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开口——
不是唱,是念。用她哑了的,破了的嗓子: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声音出来,台下有人笑。但很快,笑声停了。
她继续念。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刻字: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念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没做动作。她就站在那里,挺直腰杆,看着台下。
然后她转身,看向后山方向——爷爷的坟在那里。
“此一番到战场,”她声音突然抬高,哑得劈了,但更有力,“不破天门——”
停顿。全场屏息。
“誓、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死寂。
然后,掌声。不是礼貌的掌声,是拍大腿、跺脚、吹口哨的掌声。狗剩站起来喊:“好!”
柳月娥鞠躬。起身时,她看见人群后面——柳建国站在那里,拄着拐棍,远远看着。
他脸上有泪。
(后台)
柳月娥卸妆时,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狗剩冲进来:“月娥姐!省里来人了!”
“什么?”
“文化厅的,说是看了报纸,专门来找你!”
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赶紧出去。
院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部,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柳月娥同志?”干部伸手,“我是省文化厅副厅长,赵振国。”
“……赵厅长好。”
赵振国打量她,又看看顾长风:“你们在香港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基金会的事,也知道了。”
柳月娥心一沉——是要批评?还是要封杀?
“办得好。”赵振国突然说,“传统戏曲需要保护,需要传承。省里支持你们。”
柳月娥愣住。
“不过,”赵振国话锋一转,“不能在香港办,要在内地办。省里可以批地,可以给政策。但资金……得你们自己筹。”
顾长风开口:“香港那边资金冻结了。”
“知道。”赵振国点头,“所以,得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
“柳月娥同志,你在香港拿过奖,有知名度。省里想请你做个代言人——为传统戏曲复兴代言。拍宣传片,做巡回演出,筹募资金。”
柳月娥还没说话,顾长风问:“有酬劳吗?”
“有,但不多。”赵振国很直接,“主要是为戏。你们考虑考虑。”
说完,他留下名片,带着人走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柳月娥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省文化厅。
“接不接?”顾长风问。
“……接。”柳月娥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第一场演出,在这儿办。”她看向后山,“在爷爷坟前办。”
(晚上,柳建国屋里)
柳月娥把赵厅长的话说了。柳建国听着,抽着烟袋,没说话。
“爹,”柳月娥轻声说,“我想把爷爷的戏传下去。用我的方式,用基金会的方式。”
柳建国吐出一口烟:“你爷爷的戏,是唱给老百姓听的。你现在的戏,是唱给谁听的?”
“还是唱给老百姓听。”柳月娥说,“只是……多了个镜头,多了个奖杯。”
“奖杯能当饭吃?”
“不能。”柳月娥笑了,“但能让更多人听见戏。”
柳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子。箱子很旧,锁都锈了。
“你爷爷留下的。”他打开箱子,“戏本,行头,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封信。信封发黄,封口完好。
“你爷爷临终前写的,说等柳家还有人唱戏时,再打开。”柳建国把信递给柳月娥,“现在,时候到了。”
柳月娥接过信,手在抖。她看向顾长风,顾长风对她点头。
她拆开信。
信很短,毛笔字,竖排:
“见字如面。若柳家后人仍在唱戏,将此箱交予。箱底有夹层,内藏柳家班地契一张,乃当年戏园凭据。若世道清明,可凭此要回戏园,重建柳家班。若要不回,便卖了,做唱戏的本钱。戏比天大,人比戏重。柳三绝笔。”
柳月娥看完,递给顾长风。顾长风看完,看向柳建国:“爹,这地契……”
“在省城。”柳建国说,“解放后充公了,现在是省话剧团的排练场。”
屋里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跳动。
“赵厅长说的地,”顾长风突然说,“会不会就是这块?”
柳月娥眼睛亮了。
“明天,”她说,“去省城。”
(深夜,炕上)
念柳睡了。柳月娥和顾长风挤在窄炕上,都睡不着。
“长风,”柳月娥轻声说,“如果真能要回戏园……”
“那咱们就有根了。”顾长风握住她的手,“在香港,咱们是浮萍。在这儿,咱们是树。”
“可基金会没钱……”
“会有的。”顾长风说,“咱们唱戏筹款,一场一场唱。唱到够为止。”
柳月娥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我想爷爷了。”她说。
“他就在这儿。”顾长风指了指她的心口,“在戏里,在咱们的骨头里。”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戏,又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