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省城长途汽车站)
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念柳在柳月娥怀里哭了一路——孩子晕车,吐了三次,小脸蜡黄。
“快了,快了。”柳月娥拍着女儿的背,自己胃里也翻江倒海。
顾长风盯着窗外。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比香港旧,比县城大。灰扑扑的楼房,冒着黑烟的烟囱,骑着自行车的人流。
车进站时,念柳已经哭累了,睡过去。柳月娥抱着孩子下车,腿软得差点跪下。顾长风一手提箱子,一手扶她。
“先找地方住。”他说。
(省话剧团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三层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织毛衣。
“住宿。”顾长风递上介绍信——赵厅长开的,盖着省文化厅的红章。
妇女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推过登记本:“一间房一天三块,押金十块。”
“两间。”顾长风说。他不能让柳月娥和生病的女儿跟别人挤。
“两间六块。”妇女打量他们,“香港回来的?”
柳月娥点头。
“哟,香港大明星住我们这小招待所?”妇女笑了,露出金牙,“楼上206、207,自己上去。厕所在一楼尽头,晚上十点锁门。”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马路。柳月娥把念柳放在床上,孩子醒了,又开始哭。
“烫。”她摸女儿额头。
顾长风放下箱子就往外跑。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温度计和退烧药。
“三十八度五。”他看着温度计,眉头紧锁,“去医院?”
“先吃药看看。”柳月娥倒水,“下午还要去话剧团。”
(省话剧团大院)
大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话剧团革命委员会”。牌子很旧了,但字还清楚。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红袖章:“找谁?”
“找团长。”顾长风递上介绍信。
老头看了看:“等着。”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来,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是副团长,姓孙。”男人伸出手,“赵厅长打过招呼了。不过……”
他顿了顿:“地契的事,不好办。”
柳月娥心一沉。
孙副团长带他们进大院。院子很大,中间是栋三层苏式建筑,墙上有斑驳的标语痕迹。楼后有个小花园,花园尽头——
柳月娥停住脚步。
那里有个戏台。很旧了,台板朽了,柱子掉漆,但飞檐翘角的轮廓还在。台前有两棵老槐树,枝叶几乎把戏台遮住。
“那就是柳家戏园。”孙副团长说,“解放后收归国有,改造成排练场。现在是我们团的仓库。”
顾长风看着戏台。他能想象当年柳三爷站在台上的样子——红靠,银枪,满堂喝彩。
“孙团长,”柳月娥声音发紧,“地契在我这儿,白纸黑字……”
“是,地契是真的。”孙副团长叹气,“但政策是政策。解放初期,很多私有房产收归国有,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说有地契就能要回去的。”
“那我们租。”顾长风说,“租下来,办戏校。”
“租可以。”孙副团长点头,“但得走程序。打报告,批经费,招标……没半年下不来。”
半年。柳月娥看向戏台。半年后,这里可能就拆了——她听赵厅长提过,话剧团要盖新楼。
“能不能……”她咬着嘴唇,“让我们先看看?”
“看吧。”孙副团长说,“我还有个会,你们自便。别进仓库,里面堆的都是道具,危险。”
他走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三人,和那座沉默的戏台。
(戏台上)
台板踩上去吱呀响。柳月娥抱着念柳,站在台中央。风从台前吹过,带着槐树叶的清香。
“爷爷就在这儿唱过戏。”她轻声对女儿说,“唱《定军山》,唱《霸王别姬》,台下坐满了人。”
念柳烧得迷迷糊糊,靠在她肩上:“爷爷……”
顾长风在台边走了一圈。他蹲下,手指摸着台板缝隙——里面塞满了灰尘、落叶,还有……一枚铜钱。
他抠出来,擦干净。是枚“乾隆通宝”,和当年在老戏台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月娥。”他递过去。
柳月娥接过铜钱,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突然,她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很闷,像心跳。
咚。咚。咚。
“长风,”她转头,“你听。”
顾长风侧耳。是鼓声。很远的鼓声,但节奏清晰:咚,咚,咚咚咚。
是戏曲的开场鼓。
“哪儿来的?”他问。
柳月娥循着声音,走下戏台,穿过花园。花园尽头是堵墙,墙边堆着杂物——破桌椅,烂幕布,生锈的暖气片。
鼓声从墙后传来。
墙根有个狗洞,用砖头堵着。顾长风挪开砖头,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过。
“我先进去。”他说。
(墙后)
墙后是条小巷,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巷子尽头有间小屋,门虚掩着,鼓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顾长风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光柱里灰尘飞舞,照着一个老人——九十多岁,瘦得像骨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矮凳上,面前放着一面破鼓。
他正在打鼓。手指干枯,但落在鼓面上依然有力:咚,咚,咚咚咚。
是《定军山》的开场鼓。
老人听见动静,停手,抬头。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
“谁?”声音嘶哑。
“老人家,”顾长风走进来,“我们是……”
“柳家的人。”老人打断,盯着柳月娥,“你长得像柳三。”
柳月娥心脏狂跳:“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老人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我是柳家班的鼓师,陈老四。你爷爷叫我四叔。”
陈老四。柳月娥想起爷爷信里提过——鼓师陈四,是柳家班的元老,民国三十七年戏班解散后,不知所踪。
原来在这儿。
“四爷爷。”她跪下来——这是对长辈的礼数。
陈老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摸她的头:“起来吧,孩子。你爷爷要是知道柳家还有后人唱戏,能闭眼了。”
(小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墙上挂着把二胡,琴筒破了,用胶布粘着。
陈老四给他们倒水——白开水,碗边有缺口。
“四爷爷,”柳月娥问,“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爷爷。”陈老四坐下,点了根旱烟,“他说过,要是柳家还有人唱戏,就会回来要戏园。我在这儿等,等了四十年。”
四十年。一个人,一面鼓,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承诺。
顾长风眼睛发酸。
“您知道地契的事?”他问。
“知道。”陈老四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旧东西——几张发黄的照片,一本账本,还有一封信。
信是柳三爷写的,给陈老四:
**“四哥:若柳家后人回来,将此物交予。戏园地契在箱底夹层,凭此可要回戏园。但切记——地契要得回,人命要不回。柳三之死,非病非斗,乃为人所害。凶手不止一人。若后人追查,告之真相:赵守仁为刀,陈文强为笔,另有一人——递刀磨笔者,乃……”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被撕掉了。**
柳月娥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被谁撕了?”顾长风问。
“我撕的。”陈老四抽着烟,“当年你爷爷写完这封信,还没寄出,就出事了。我拿到信时,最后一行已经被血浸透,字看不清了。我怕留下祸根,就把那行撕了烧了。”
屋里很静,只有烟袋锅子明明灭灭的声音。
“四爷爷,”柳月娥声音发抖,“递刀磨笔的人……是谁?”
陈老四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真想知道?”
“……想。”
“知道了,就得报仇。报了仇,手上就沾血。沾了血,就唱不了干净的戏。”陈老四敲敲烟袋,“你爷爷说过,戏子可以死,不能脏。你想清楚。”
柳月娥看向顾长风。顾长风握住她的手。
“四爷爷,”她说,“我不报仇。但我要知道真相。不然,我唱不了戏。”
陈老四盯着她,突然笑了,笑出眼泪:“好,像你爷爷的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破二胡。琴筒背后,用刀刻着一行小字:
“周明”
柳月娥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明。周团长。顾长风的师父,周小梅的父亲,帮过他们无数次的人。
“不可能……”她摇头,“周团长他……”
“是他。”陈老四声音很冷,“当年批斗你爷爷,赵守仁是主谋,陈文强是记录,周明……是证人。他作证,说你爷爷私藏‘四旧’,通敌叛国。”
顾长风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想笑,想哭,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周明。那个教他唱戏的师父,那个在文革中护着他的长辈,那个说“戏比天大”的人。
是害死柳三爷的帮凶。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
“为权。”陈老四说,“当年省剧团要成立,缺个团长。赵守仁答应周明,只要他作证,团长就是他的。”
柳月娥想起周明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奖状。那些奖状下面,是爷爷的血。
“可他后来……”她说不下去。
“后来他后悔了。”陈老四叹气,“你爷爷死后,周明疯了三天。后来他偷偷给你爷爷收尸,立了坟。再后来,他尽力帮柳家的人——帮你爹安排工作,帮你进剧团,帮顾长风平反。”
他顿了顿:
“但这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忏悔四十年,也活不过来了。”
念柳在柳月娥怀里动了动,醒了,又开始哭。哭声在小屋里回荡,像在控诉。
(回招待所的路上)
柳月娥抱着孩子,走得很快。顾长风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来。
“月娥……”他终于拉住她。
柳月娥停住,转身,眼睛通红:“你说,我该怎么面对周团长?”
“……我不知道。”
“他教过你戏,帮过咱们,救过念柳。”柳月娥眼泪掉下来,“可他害死了我爷爷。”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省城的黄昏,灰尘在夕阳里飞舞。
“基金会,”顾长风突然说,“是周团长牵的线。赵厅长,是他战友。”
“所以呢?”柳月娥看着他,“所以我就该原谅他?”
“不是原谅。”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是……往前走。带着真相往前走。”
柳月娥看着怀里的女儿。孩子烧退了,睡着了,小脸平静。
“我想回招待所。”她说。
(招待所房间)
柳月娥给女儿喂了药,哄睡着。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地契——发黄的纸,毛笔字,爷爷的签名。
顾长风在窗前抽烟——戒了两年,又抽上了。
“明天,”他说,“去找周团长。”
“……说什么?”
“说真相。”顾长风转身,“问他,是不是真的。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柳月娥沉默。她看着地契,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戏比天大,人比戏重。”
戏比天大,可人比戏重。那爷爷的命,和一出戏,哪个重?
她不知道。
(深夜,敲门声)
很轻,三下。
顾长风开门。门口站着个老头——是周明。
他穿着旧军大衣,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手里提着个布包。
“长风,”周明声音沙哑,“月娥在吗?”
“……在。”
“我能进来吗?”
柳月娥站起来。她看着周明,这个教过她戏、帮过她爹、救过她女儿的老人,此刻像个犯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她说。
(房间里)
周明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他看看柳月娥,看看睡着的念柳,又看看顾长风。
很久,他说:“陈老四……找你们了。”
“……嗯。”
“他说了。”
“……嗯。”
周明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皱纹里。
“是真的。”他说,“我作证,害死了你爷爷。”
房间里死寂。
“为什么?”柳月娥声音很轻。
“……怕。”周明睁开眼,“当年文革,谁都怕。我怕被批斗,怕丢工作,怕死。赵守仁说,只要我作证,就保我平安,还让我当团长。”
他顿了顿:
“我答应了。我写了证词,说你爷爷私藏戏本,那是‘四旧’。说你爷爷和香港有联系,那是‘通敌’。其实那些戏本是我借给他的,那些信是我托他寄的。”
柳月娥手指掐进掌心。
“批斗那天,我也在。”周明声音哽咽,“我看着他们打他,打断肋骨。我想喊停,但不敢。你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句话——‘戏比天大’。”
他哭出声,像个孩子:
“这四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见你爷爷的眼睛。所以我帮你爹,帮你,帮长风。我想赎罪,我知道赎不了,但……我得做点什么。”
柳月娥看着他。这个老人哭得浑身发抖,像片风中的叶子。
“周团长,”她说,“基金会的事,是你牵的线。戏园的事,也是你帮的忙。你是想……用这个还债?”
“还不清。”周明摇头,“人命债,怎么还得清?我只是……想让你爷爷的戏传下去。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他从布包里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这是戏园的所有权证明。”他说,“我这些年,一直在跑这个事。去年批下来了,戏园归还柳家后人。但需要地契和继承人签字。”
他把文件推过来。
柳月娥看着文件。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你……”她声音发抖,“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了十年。”周明站起来,深深鞠躬,“月娥,长风,我对不起柳家,对不起你们。戏园,你们收下。要报仇,要告发,我都认。只求你们……让戏传下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团长。”顾长风叫住他。
周明停住,没回头。
“您教过我戏。”顾长风说,“您说,戏子有三重命——台上的命,台下的命,心里的命。台上的命是假的,台下的命是真的,心里的命……半真半假。”
他顿了顿:
“您心里的命,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明肩膀抖动。很久,他说:“前半生是假的,后半生……想是真的,但来不及了。”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柳月娥看着桌上的文件,又看看地契,突然笑了,笑着流泪。
“长风,”她说,“我爷爷要是知道,害他的人和他救的人,是同一个,会怎么想?”
“……不知道。”顾长风抱住她,“但我知道,他会让你收下戏园,好好唱戏。”
窗外的省城睡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戏。
(第二天,戏园)
柳月娥和顾长风带着文件,又找到孙副团长。
“手续齐全了。”顾长风把文件递过去,“戏园,我们要收回。”
孙副团长看完文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说:“我得请示上级。”
“赵厅长已经批了。”柳月娥指着文件末尾的签名。
孙副团长不说话了。他看看戏台,看看他们,叹了口气:“行吧。但仓库里的东西,得搬走。”
“我们帮忙搬。”顾长风说。
(清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话剧团的旧道具——破沙发,烂幕布,生锈的灯架。角落里有个大箱子,盖着帆布。
顾长风掀开帆布。灰尘飞扬。
箱子里是戏服。不是话剧团的戏服,是京剧的——红靠,绿靠,白蟒,黑蟒。虽然旧了,脏了,但金线银线还在。
是柳家班的行头。
柳月娥拿起一件红靠。袖子破了,用粗线缝过。缝线的手艺很糙,但很密。
是爷爷缝的。她认得这手艺。
“四爷爷说,”顾长风轻声说,“当年戏班解散,你爷爷把行头藏在这儿。后来被话剧团当道具收走了。”
柳月娥抱着戏服,把脸埋进去。有灰尘味,有霉味,还有……爷爷的味道。
外面传来鼓声。咚,咚,咚咚咚。
是陈老四。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戏台下,打着那面破鼓。
柳月娥抱着戏服走上台。顾长风跟上去。
台下只有一个人——陈老四。但他打得认真,像台下坐满了人。
柳月娥穿上红靠。太大了,她瘦,撑不起来。但她系紧腰带,挺直腰杆。
然后她开口,念《穆桂英》:
“猛听得金鼓响——”
陈老四的鼓声跟上。咚!咚!咚咚咚!
柳月娥继续念。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砸在戏台上,砸进四十年的尘土里。
念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是周明。他站在那儿,远远看着,不敢进来。
柳月娥停住。她看着周明,周明看着她。
很久,周明深深鞠躬,转身走了。
柳月娥继续念。她把最后一句,念给爷爷听,念给陈老四听,念给所有消失的人听:
“此一番到战场,不破天门——誓、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鼓声停。
陈老四站起来,鼓掌。一个人,掌声孤单,但响亮。
“好!”他喊,“像你爷爷!”
柳月娥鞠躬。起身时,眼泪掉在戏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顾长风走上台,搂住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这座荒废了四十年的戏园。
“修吗?”他问。
“修。”柳月娥说,“卖了香港的股份,修。”
“基金会呢?”
“办。在这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