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6月,省城柳家戏园旧址)
晨光穿过槐树叶,在朽烂的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月娥戴着草帽,挽着袖子,和狗剩一起清理仓库里的杂物。
“月娥姐,这箱还要不?”狗剩从角落拖出个木箱,里面是发霉的戏本。
“要。”柳月娥接过来,一本本摊在阳光下晒,“晒干了还能用。”
两个月了。戏园收回来两个月,修缮工作才刚开始。缺钱,缺人,缺材料。
顾长风在联系木料。老戏台的柱子都被虫蛀了,得全换。他跑遍省城的木材厂,最便宜的杉木也要八千块。香港陈老板汇来的五十万启动资金,买完木料、瓦片、油漆,就剩不到十万。
“还得请工人。”包工头老刘叼着烟,“这戏台,没三个月修不好。工钱一天三块,十个工人,九十天……”
顾长风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两千七。”
“还有饭钱。”老刘吐烟圈,“管饭,一天一人五毛。”
“四百五。”
“工具损耗……”
“别算了。”柳月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该花的都得花。”
顾长风看着她。两个月,她瘦了,黑了,手上都是划痕——搬木头时划的。但她眼睛很亮,比在香港拿金像奖时还亮。
“月娥,”他放下算盘,“陈老板那边……”
“我知道。”柳月娥在门槛上坐下,“他要来。”
“……什么时候?”
“下周。”柳月娥看着戏台,“说来看看戏园,看看咱们怎么用他的钱。”
狗剩在旁边听见,凑过来:“月娥姐,那个香港老板,就是害死柳爷爷的人?”
“……嗯。”
“那你还用他的钱?”狗剩声音提高。
“用。”柳月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用他的钱,修爷爷的戏园。这是爷爷该得的。”
她说得平静,但狗剩看见她眼圈红了。
(傍晚,周明家)
周明住在省剧团的老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柳月娥敲门时,他正在院里浇花。
“月娥?”周明放下水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进来。”
“不进了。”柳月娥站在院门口,递过去一个布包,“这个,还您。”
布包里是那套文件——戏园的所有权证明。
周明没接:“这是你爷爷的……”
“我爷爷的戏园,我要自己修。”柳月娥看着他,“用干净的钱修。”
周明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很重的东西。
“钱……不够吧?”他问。
“不够就挣。”柳月娥转身要走。
“月娥!”周明叫住她,“我……我攒了些钱。两万块,不多,但……”
“不要。”柳月娥没回头,“您的钱,我花不起。”
她走了。周明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很久没动。
(深夜,戏园仓库)
柳月娥睡不着,来仓库整理晒干的戏本。煤油灯的光昏黄,照着那些发黄的书页。工尺谱,身段图,唱词注解。都是爷爷的手迹。
她翻开一本《定军山》的戏谱,扉页上有行小字:
“民国三十七年冬,与四哥对戏至三更。雪大,炭暖,戏好。人生至此,足矣。柳三记。”
四哥,是陈老四。爷爷写这行字时,大概没想到,几年后他会死在批斗台上,而“四哥”会守着这行字等四十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月娥抬头,是顾长风。
“怎么还没睡?”他问。
“看戏谱。”柳月娥合上本子,“长风,你说爷爷写这些字时,在想什么?”
“……想戏吧。”顾长风在她身边坐下,“唱戏的人,除了戏,还能想什么。”
柳月娥靠在他肩上。仓库很静,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长风,”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修不好戏园,对不起爷爷。怕用陈老板的钱,脏了戏。怕……”她顿了顿,“怕赵卫东。”
顾长风身体一僵。
赵卫东出狱的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文革结束后的拨乱反正,赵永贵被定罪,赵卫东作为从犯判了五年。表现好,减刑两年,出来了。
“他不敢怎么样。”顾长风搂紧她,“现在是新社会。”
“……可他爹死在监狱里。”柳月娥声音发抖,“他恨咱们。”
恨。这个字很重。柳月娥知道恨是什么滋味——恨赵守仁,恨陈文强,恨周明。但她把恨压下去,因为戏比恨大。
赵卫东呢?他的恨,比什么大?
(一周后,陈老板到访)
陈文强是坐出租车来的。黑色皇冠车停在戏园门口,引来一群孩子围观。
他下车时,柳月娥正和工人们抬木头。粗布衫,解放鞋,脸上都是灰。
“柳小姐。”陈老板站在车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与周围格格不入。
柳月娥放下木头,走过去:“陈老板。”
“我来看看。”陈老板打量着戏园,“这就是……柳家戏园?”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别的?
柳月娥带他参观。朽烂的戏台,塌了半边的后台,杂草丛生的院子。陈老板看得很仔细,手指摸过柱子上剥落的漆。
“和我记忆里……不一样了。”他轻声说。
“您来过?”柳月娥问。
“……来过。”陈老板抬头看着戏台,“民国三十七年,我来听过戏。你爷爷唱《定军山》,我坐在第一排。”
他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你爷爷唱戏。”
柳月娥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板走到戏台中央,站定。阳光照在他身上,西装笔挺,但背有些驼了。
“柳小姐,”他转身,“钱够吗?”
“……不够。”
“还差多少?”
“全部。”柳月娥实话实说,“五十万,只够修主体。装修,设备,人工……还得三十万。”
陈老板沉默。他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写下数字,撕下来递给柳月娥。
又是五十万。
柳月娥没接。
“陈老板,”她说,“这钱,算借的。等戏园盈利了,我还您。”
“不用还。”陈老板摇头,“这是……我欠柳家的。”
“您欠的是命,不是钱。”柳月娥看着他,“命还不了,钱能还。这钱,我一定要还。”
陈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你比你爷爷倔。”
“像他。”柳月娥接过支票,“谢谢。”
(中午,工地开饭)
工人们蹲在院子里吃面条。陈老板也端了碗,坐在砖头上吃。西装裤沾了灰,他也不在意。
狗剩凑过来,盯着陈老板看。
“后生仔,有事?”陈老板问。
“你……真是害死柳爷爷的人?”狗剩直愣愣地问。
全场安静。工人们都看过来。
陈老板放下碗,很久,说:“是。”
“那你还有脸来?”狗剩声音提高。
“狗剩!”柳月娥呵斥。
陈老板摆摆手。他看着狗剩,说:“后生仔,你知道人最怕什么吗?不是怕死,是怕活着的时候,已经死了。我死了四十年了,从你柳爷爷死的那天起,就死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这戏园修好了,我可能……就能活过来了。”
他说完,走向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戏台,那眼神像在告别。
车开走了。狗剩问柳月娥:“月娥姐,你真信他?”
“……信。”柳月娥看着手里的支票,“不信他,但信爷爷。爷爷要是知道,会让我收下这钱,把戏园修好。”
(下午,意外)
工人在拆西墙时,墙突然塌了。三米高的土墙,轰隆一声倒下来。
顾长风正在墙下指挥,听见喊声回头,已经来不及躲。千钧一发,有人从旁边扑过来,把他推开——
是周明。
墙倒下来,砸在周明腿上。一声闷响,接着是惨叫。
“周团长!”顾长风爬起来,冲过去。
周明躺在砖堆里,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色煞白,但咬着牙没叫。
“快!送医院!”
(医院)
骨折,左小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接好,也会瘸。
手术室外,顾长风手上都是血——是周明的血。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柳月娥赶来时,手术还没结束。
“怎么样?”她声音发抖。
“……在手术。”顾长风看着她,“月娥,他救了我。”
柳月娥说不出话。她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后面,是害死爷爷的人,也是救了丈夫的人。
两个小时,手术结束。周明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闭着眼,脸色惨白。
医生对顾长风说:“手术成功,但恢复期长。而且……以后走路会受影响。”
“能唱戏吗?”顾长风问。
医生愣了下:“唱戏?腿瘸了,但嗓子没事。”
“能上台吗?”
“……上台?”医生皱眉,“走路都费劲,还上台?”
顾长风看向柳月娥。柳月娥看着病床上的周明,很久,说:“能上台。坐轮椅也能上台。”
(晚上,病房)
周明醒了。看见柳月娥和顾长风守在床边,他愣了一下。
“戏园……”他声音虚弱。
“墙塌了,但没伤到主体。”顾长风说,“您别操心。”
“那就好。”周明闭上眼睛,又睁开,“长风,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窗外,省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周团长,”柳月娥突然开口,“您为什么……”
“为什么救长风?”周明笑了,笑得很苦,“因为我欠柳家一条命。还不了你爷爷,还给你丈夫。”
他看着天花板:
“月娥,我知道你恨我。该恨。但戏园……一定要修好。那是你爷爷的命,也是我的命。我腿瘸了,但手还能动,还能教戏。等戏园修好了,我去教孩子,不要钱,就教。行吗?”
柳月娥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久,她说:“等您腿好了,来戏园吧。但别教戏,先……先看看。”
这是她能给的最大让步。不原谅,但允许接近。
周明眼睛红了:“好,好。看看,就看看。”
(三天后,戏园)
塌墙清理干净了。工人们继续干活,但气氛沉闷——周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顾长风在检查木料时,发现不对劲——新进的杉木,有一半是空心的。敲上去声音发闷,根本不能用。
“老刘!”他叫来包工头,“这木头怎么回事?”
老刘敲了敲,脸色变了:“这……这不对啊。我进的都是实木!”
“被人调包了。”顾长风咬牙,“谁干的?”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小工低声说:“顾哥,昨天下午,有个人来过。说是木材厂的,来检查木料。我们没在意……”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脸黑,左脸有道疤。”
左脸有疤。顾长风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卫东。他脸上那道疤,是当年柳月娥在乡下用树枝划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顾长风问。
“天快黑的时候。”
“木料什么时候运来的?”
“晚上。”
对上了。赵卫东冒充木材厂的人,趁工人吃饭时,把好木料换成了朽木。
“这王八蛋!”狗剩抓起铁锹,“我去找他!”
“上哪儿找?”顾长风拦住他,“省城这么大,他存心躲,找不着。”
柳月娥走过来,摸着那些朽木,突然笑了。
“笑什么?”顾长风问。
“我笑赵卫东。”柳月娥说,“他还是老样子,只会使阴招。可他忘了,唱戏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戏台上的阴招。”
她转身对工人们说:“这些木头,晒干了当柴烧。好木头,我去弄。”
“去哪儿弄?”狗剩问。
“回柳家村。”柳月娥看向顾长风,“村里后山有片杉树林,是我爷爷年轻时种的。四十年了,该成材了。”
(柳家村后山)
杉树林很密,很高。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柳建国带着他们上山,指着林子:“这些都是你爷爷种的。他说,唱戏的人,不光要会唱,还要会种树。树长大了,能盖戏台,能做行头,能传下去。”
柳月娥摸着粗糙的树皮。爷爷的手,也摸过这些树。
“爹,”她说,“我想砍十棵。”
“……砍吧。”柳建国蹲下,点了根烟,“你爷爷种这些树,就是留给唱戏的人用的。”
砍树是大事。村里人听说柳月娥要砍爷爷种的树修戏园,都来帮忙。
“月娥,这棵直!”
“这棵粗!”
“小心点,别伤了根!”
十几个汉子,砍了三天。十棵杉树放倒,削去枝叶,露出笔直的树干。
“够了。”柳建国说,“再多,你爷爷该心疼了。”
树干用拖拉机运到县里,再找车运到省城。光运费就花了五百。
但值。这些木头,是爷爷种的,带着柳家村的土,带着爷爷的念想。
(戏园工地)
新木料运到,工人们都围过来。
“这木头好!”老刘敲了敲,“实心,直,没疤。哪儿弄的?”
“我爷爷种的。”柳月娥摸着木头,“四十年,就等今天。”
开工。锯木,刨光,立柱。新的柱子立起来时,陈老四来了,带着那面破鼓。
咚,咚,咚咚咚。
鼓声里,工人们喊着号子,把第一根柱子立正,埋进地基。
“柳三爷!”陈老四对着柱子喊,“您看见没?您种的树,立您修的台!您孙女,给您圆梦了!”
风吹过,新立的柱子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柳月娥跪下来,对着柱子磕了三个头。
“爷爷,”她轻声说,“戏园,我给您修。戏,我给您传。您看着。”
(晚上,顾长风发现不对劲)
他在清点工具时,发现少了一把锤子,两把凿子。问工人们,都说没拿。
“又是赵卫东。”狗剩咬牙。
“……不一定。”顾长风看着黑暗的院子,“他偷工具干什么?”
正说着,外面传来喊声:“着火啦!”
两人冲出去。戏园西边的工棚,浓烟滚滚。
“救火!”顾长风抓起水桶冲过去。
工棚里堆着刨花、木屑,见火就着。等火扑灭,工棚已经烧塌了半边。幸好没伤到戏台主体。
“有人放火。”老刘从灰堆里扒出个汽油瓶的碎片,“这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看向顾长风。顾长风擦着脸上的灰,突然笑了。
“月娥,”他说,“赵卫东急了。”
“……急什么?”
“急咱们修得太快。”顾长风看着烧毁的工棚,“他想拖慢进度,想让咱们放弃。”
柳月娥看着黑黢黢的废墟,很久,说:“那咱们就修得更快。快到他来不及破坏。”
(第二天,增加人手)
柳月娥去劳务市场,又雇了十个工人。三班倒,日夜赶工。
工钱加倍,饭钱加倍。陈老板的五十万,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但她不心疼。戏园一天一个样:柱子立起来了,横梁架上了,瓦片铺上了。
赵卫东又来了两次。一次是夜里,想往水泥里倒盐水,被守夜的狗剩抓住,跑了。一次是白天,混在围观人群里,被柳月娥认出来。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赵卫东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柳月娥的眼神像平静的湖水。
最后赵卫东走了,没再回头。
(一个月后,戏台主体完工)
新戏台立在院子里,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飞檐翘角。虽然还没上漆,没装饰,但骨架出来了。
柳月娥走上台。台板是新的,踩上去很稳。她走到台中央,站定,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爷爷,”她轻声说,“台子立起来了。”
风吹过,槐树叶哗哗响,像掌声。
顾长风在台下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粗布衫,解放鞋,但腰杆挺得笔直,像台上的穆桂英。
“月娥,”他喊,“唱一段吧。”
“……嗓子坏了。”
“念一段。”
柳月娥深吸一口气,开口: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声音还是哑的,但哑得有劲。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围过来听。
她念完了,鞠躬。工人们鼓掌,狗剩吹口哨。
“月娥姐!”狗剩喊,“等戏园修好了,我也要上台唱!”
“好。”柳月娥笑了,“我教你。”
(傍晚,医院)
柳月娥和顾长风去看周明。腿上的石膏还没拆,但精神好了些。
“戏台立起来了?”周明问。
“嗯。”顾长风递给他一张照片——是下午拍的,新戏台在夕阳下。
周明捧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相纸上。
“好,好。”他喃喃,“柳三爷,您看见了……”
柳月娥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人。他害死了爷爷,也救了她丈夫。他毁了柳家,也想重建柳家。
恨吗?恨。但恨不动了。恨太沉,会压垮人。她还要修戏园,还要唱戏,还要养女儿。
“周团长,”她开口,“等您腿好了,来戏园吧。教孩子们……唱《定军山》。”
周明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说什么?”
“您最拿手的,不就是《定军山》吗?”柳月娥看着他,“我爷爷的《定军山》,您也会唱吧?”
周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最后他捂住脸,哭出声。
是忏悔的哭,也是解脱的哭。
(深夜,戏园)
柳月娥一个人坐在新戏台上。月光很好,把戏台照得发白。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偷靴子那个夜晚,想起小树林的晨雾,想起香港的霓虹灯,想起金像奖的聚光灯。
走了一大圈,又回到这里。爷爷的戏台。
“爷爷,”她对着月亮说,“您说戏比天大。可我觉得,人比戏重。戏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戏才能活。”
风吹过,很轻,像在说:对,对。
顾长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后。”柳月娥靠在他肩上,“戏园修好了,办戏校,教孩子。咱们就住这儿,我教唱腔,你教身段。等念柳长大了,也教她。”
“她会喜欢唱戏吗?”
“不知道。”柳月娥笑了,“不喜欢也没事,喜欢别的也行。但戏园在这儿,她想唱的时候,随时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