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9月,戏园工地)
秋雨下了三天,工地成了泥潭。工人们穿着胶鞋,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扛木料、和水泥。戏台的骨架立起来了,但瓦片还没铺完,雨水顺着梁架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无数道小沟。
柳月娥披着塑料布,站在临时搭的工棚里看图纸。雨点打在棚顶,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指在敲。
“月娥姐。”狗剩推门进来,裤腿湿到膝盖,脸上都是泥点子,“西墙抹好了,但灰还没干透,雨这么下,怕是要返工。”
“等雨停了再说。”柳月娥递给他一条毛巾,“念柳呢?”
“在仓库跟陈老四玩呢。”狗剩擦着脸,“四爷爷教她打鼓,小手拍得有模有样的。”
柳月娥笑了。这一个月,陈老四几乎住在戏园。九十多岁的老人,白天帮着看料,晚上就教孩子们打鼓。他说:“柳三的戏,不能绝。鼓点先不能绝。”
仓库传来“咚咚”的鼓声,稚嫩,但节奏准。是念柳在学《急急风》。
顾长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柳月娥问。
顾长风把信递给她。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是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字机打的:
“戏园开业日,就是你女儿死期。”
柳月娥手一抖,信纸飘到泥地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在戏台柱子底下。”顾长风声音发沉,“用石头压着。”
工棚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狗剩捡起信纸,看了,眼睛瞪大:“谁?谁干的?!”
“还能有谁。”顾长风咬牙,“赵卫东。”
柳月娥扶着桌子才站稳。她想起赵卫东那个眼神——在跃进大队的雨夜里,他说“咱们走着瞧”的眼神。像毒蛇,伺机而动。
“报警。”她说。
(派出所)
接待的警察姓王,三十多岁,看完信,皱眉:“恐吓信。但没有署名,没有指纹,打字机打的,查起来难。”
“肯定是赵卫东。”顾长风说,“他有前科,刚从监狱出来,有动机。”
“赵卫东……”王警官翻了翻档案,“是不是文革时期那个赵永贵的儿子?”
“对。”
王警官合上档案:“他上个月在省城登记了暂住证,住西郊的棚户区。但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火车站,可能要离开省城。”
“跑了?”狗剩急了。
“不一定。”王警官看着柳月娥,“柳同志,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其他人?”
柳月娥脑子里闪过很多人:陈老板?周明?李有才?但那些恩怨,不至于要她女儿的命。
“没有。”她说。
“那先按赵卫东查。”王警官站起来,“我们会派人去火车站、汽车站排查。但这段时间,你们要小心,特别是孩子。”
(回戏园的路上)
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柳月娥抱着念柳——从派出所接出来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哼刚才学的鼓点。
“妈妈,”念柳仰头,“四爷爷说,我会打鼓了,就能上台了。”
“……嗯。”柳月娥亲了亲她额头,“念柳真棒。”
顾长风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快到戏园时,他突然开口:“月娥,开业……要不要推迟?”
“不。”柳月娥停下脚步,“推了,他就赢了。”
“可是念柳……”
“我会看好她。”柳月娥看着丈夫,“长风,咱们等了四十年,才等到戏园重修。不能因为一封恐吓信,就把戏停了。戏一停,就真的输了。”
顾长风看着她。雨丝里,她的脸很白,但眼神很硬,像石头。
“好。”他说,“但开业前,念柳不能离开咱们视线。”
(晚上,戏园仓库)
陈老四在教念柳打《慢长锤》。老人手把手教,孩子学得认真。
“对,就这样,轻,重,轻——”陈老四点头,“念柳有天赋,比你爷爷强。你爷爷学鼓,学了三个月才会这个。”
柳月娥在门口看着,心里发酸。爷爷要是看见重孙女打鼓,会高兴吧。
“月娥。”陈老四叫她,“你过来。”
柳月娥走过去。陈老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面小鼓——巴掌大,鼓面是羊皮,鼓身雕着花。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陈老四把鼓递给念柳,“现在传给念柳。等她长大了,就用这面鼓,给你爷爷伴奏。”
念柳接过鼓,小手摸着鼓面上的雕花:“谢谢太爷爷。”
陈老四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了很久,柳月娥给他拍背,摸到他背上全是骨头,瘦得吓人。
“四爷爷,”她轻声说,“您去医院看看吧。”
“不去。”陈老四摆手,“九十多了,该走了。但走之前,我得看见戏园开业,得听见戏开锣。”
他看着柳月娥:
“月娥,你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陈老四笑了,“唱戏的人,上台前都怕。但锣一响,鼓一敲,就忘了怕。眼里只有戏,心里只有戏。”
仓库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泥泞的工地上,像铺了层银霜。
(三天后,戏台封顶)
最后一片瓦铺上时,工人们敲锣打鼓——是真的敲锣打鼓,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锣破鼓,敲得震天响。
戏台封顶,按规矩要祭神。柳月娥准备了香烛、水果、一只煮熟的鸡。工人们围在台下,看顾长风上台祭拜。
“过往神明,八方看客。”顾长风举着香,“今日戏台封顶,求个平安,求个兴旺。戏唱百年,台立千秋。”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狗剩突然喊:“月娥姐,你看!”
柳月娥抬头。戏台飞檐的尖上,落了一只鸟——是只燕子,黑色的羽毛,白色的肚皮,站在最高处,歪着头看下面的人。
“燕子归巢,好兆头!”老刘拍手,“戏园要兴旺了!”
柳月娥看着那只燕子。燕子也看着她,看了几秒,展翅飞走了,在戏台上空绕了三圈,才飞向远处。
是个好兆头。但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下午,幼儿园门口)
念柳在省剧团幼儿园上学,离家两条街。平时都是柳月娥接送,但这几天工地忙,改由狗剩接送。
四点,放学时间。狗剩蹲在幼儿园门口等,眼睛盯着大门。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念柳穿着小红裙,背着小书包,跑在最前面。
“狗剩叔叔!”
狗剩笑着迎上去,刚要牵她的手,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戴着口罩,穿着工装,一把抱起念柳就往路边停的三轮车上塞。
“救命!”念柳尖叫。
狗剩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那人已经把念柳塞进车斗,蹬车就跑。
“站住!”狗剩边追边喊,“抢孩子了!”
正是下班时间,街上人多。有人听见喊声,帮忙拦。三轮车左拐右拐,撞翻了一个菜摊,西红柿滚了一地。
狗剩追了半条街,眼看追不上了,突然从巷子里冲出个人——是周明。他拄着拐杖,正从医院复查回来,听见喊声,扔了拐杖就扑向三轮车。
“砰!”
周明整个人撞在车头上,三轮车一歪,翻了。戴口罩的人从车里爬出来,想跑,被赶来的路人按住。
狗剩冲过去,从车斗里抱出念柳。孩子吓坏了,哇哇大哭,但没受伤。
“周团长!”狗剩扶起周明。老人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但眼睛盯着念柳:“孩子……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狗剩声音发颤。
戴口罩的人被扭送到派出所。口罩扯下来,是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一脸横肉。
“谁让你干的?”王警官审问。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是赵卫东吗?”顾长风问。
男人猛地抬头,又低下。
“看来是了。”王警官敲桌子,“赵卫东在哪儿?”
“……不知道。”男人声音沙哑,“他给我五百块钱,让我把孩子抱到指定地点。别的我不知道。”
“指定地点是哪儿?”
“西郊的废弃砖窑。”
柳月娥在隔壁听着,浑身发冷。西郊砖窑,那是文革时期武斗死过人的地方,荒废十几年了。赵卫东要把念柳带到那里,想干什么?
“赵卫东……”她喃喃,“他真想要念柳的命。”
(医院)
周明额头缝了五针,腿上石膏也裂了,得重打。但他坚持不住院:“戏园快开业了,我得回去看看。”
“看什么看!”柳月娥难得发火,“您这腿还要不要了?”
周明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苦:“月娥,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我欠你爷爷的,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能救念柳,我这腿……值了。”
柳月娥说不出话。她看着这个老人,额头上缠着纱布,腿打着石膏,像个残兵败将。但他眼里有光,是那种……赎罪的人才会有的光。
“周团长,”她轻声说,“谢谢您。”
周明愣了愣,眼圈红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该谢的,是我。谢你们……还让我有机会做个人。”
(晚上,戏园)
柳月娥抱着念柳,坐在新戏台上。孩子受了惊吓,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顾长风在台下巡查。他买了四只大狼狗,拴在戏园四角,又雇了三个保安,三班倒守夜。
“月娥,”他走上台,“王警官那边有消息了。那个男人,是赵卫东在监狱里认识的。赵卫东答应给他一万,事成之后再给一万。”
“一万……”柳月娥苦笑,“我女儿的命,就值一万。”
“赵卫东疯了。”顾长风坐下,“他爹死在监狱,他坐了牢,家产充公。他现在一无所有,就想拉咱们陪葬。”
“那就让他来。”柳月娥看着怀里的女儿,“但戏园,一定要开业。戏,一定要唱。”
(第二天,又一封信)
这次是寄到剧团的,收信人是顾长风。还是打字机打的:
“昨天是警告。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想让你女儿活,就关掉戏园,滚出省城。”
信里附着一张照片——是念柳在幼儿园门口玩耍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
顾长风把信撕得粉碎。
“报警了吗?”柳月娥问。
“报了。”顾长风声音发哑,“但王警官说,没证据证明是赵卫东寄的。照片是偷拍的,但谁都能拍。”
“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柳月娥抱着胳膊,“得把他引出来。”
“怎么引?”
柳月娥看着戏台,看了很久,说:“用戏。”
(三天后,戏园试演)
柳月娥放出消息:戏园修好了,先办一场试演,请老观众、老艺人来看,提意见。不卖票,凭请柬入场。
请柬是手写的,发了五十张。狗剩骑着自行车,一家家送。
“月娥姐,”狗剩送完回来,“赵卫东能来吗?”
“不知道。”柳月娥在化妆——她今晚要登台,唱《穆桂英》选段。不是全本,就一段,“但他在盯着咱们。只要咱们唱戏,他就会来。”
后台,陈老四在给念柳穿小戏服——是仿照柳三爷的行头做的,缩小版的红靠,金线绣的团花。
“太爷爷,”念柳问,“我上台怕不怕?”
“不怕。”陈老四给她系腰带,“台下的人,都是来看你爷爷的戏的。你替你爷爷唱,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顾长风在检查戏台。灯光,音响,幕布。一切就位。
周明也来了,坐着轮椅,腿上盖着毯子。柳月娥推他坐在第一排正中。
“月娥,”周明看着她,“今晚……小心点。”
“嗯。”
(晚上七点,观众入场)
来的多是老人,有当年听过柳三爷戏的,有省剧团退休的,还有陈老四找来的老艺人。五十个人,把台下坐满了。
柳月娥在侧幕看着。她看见陈老板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低着头。他没收到请柬,是自己来的。
灯光暗下。狗剩敲锣——咣!
试演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陈老四的鼓。《急急风》,鼓点如雨,敲得人心发紧。九十多岁的老人,手起槌落,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鼓声停,掌声。
第二个节目是顾长风的《定军山》。他嗓子不如年轻时亮,但有味道。唱到“这一封书信来得巧”时,台下有老人跟着哼。
第三个,是柳月娥的《穆桂英》。
她上台,没穿红靠,穿着素色旗袍。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细纹。
开口,还是念白: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声音哑,但哑得有故事。台下安静,老人们屏息听着。
念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时,她突然停住。眼睛看向台下,看向最后一排。
陈老板坐在那儿,抬着头,看着她。灯光昏暗,但她能看见,他脸上有泪。
柳月娥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她把最后一段,念给爷爷听,念给陈老板听,念给所有来听戏的人听:
“此一番到战场,不破天门——誓、不、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掌声如雷。
柳月娥鞠躬。起身时,她看见侧幕有人影一闪——是个男人,戴着帽子,站在阴影里。
是赵卫东。他来了。
柳月娥对侧幕的顾长风使了个眼色。顾长风点头,悄悄退出去。
(后台)
柳月娥下台,狗剩迎上来:“月娥姐,顾哥去追了。”
“几个人去的?”
“三个,还有王警官派的便衣。”
柳月娥点头。她换下旗袍,穿上平常衣服,去前台找念柳。孩子穿着小红靠,正被老人们围着夸。
“月娥!”周明摇着轮椅过来,“刚才……是赵卫东?”
“……嗯。”
“他跑不了。”周明说,“王警官在外面布了人。”
正说着,顾长风回来了,脸色难看。
“跑了。”他说,“翻墙跑的,对地形很熟。”
柳月娥心一沉。
“但留下了这个。”顾长风递过来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着一行字:
“开业见。”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赵卫东的笔迹。
“开业见……”柳月娥捏着纸条,“他要在开业那天动手。”
(散场后)
观众陆续离开。陈老板走到柳月娥面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
柳月娥没动。
陈老板直起身,看着她:“戏……唱得好。你爷爷会高兴的。”
“……嗯。”
“开业那天,”陈老板说,“我会来。赵卫东……我来处理。”
“您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陈老板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柳月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戏比天大,人比戏重。”
陈老板欠爷爷一条命,但今晚,他坐在台下,为爷爷的戏流泪。
人,真是复杂的。
(深夜,戏园)
人都走了,只剩柳月娥和顾长风。他们坐在戏台上,看天上的星星。
“月娥,”顾长风说,“开业……要不取消吧。”
“不取消。”柳月娥靠在他肩上,“请柬都发出去了,省领导也要来。不能取消。”
“可是赵卫东……”
“他来了,咱们就抓他。”柳月娥说,“王警官说了,开业那天,他会带人布控。只要赵卫东露面,就跑不了。”
顾长风沉默。他想起当年,柳月娥偷靴子被抓,跪在祠堂里挨打,但死不松口。她就是这种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就唱。”他说,“我陪你唱。唱给赵卫东听,唱给所有人听。”
风吹过,戏台上的幕布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远处传来猫头鹰叫声。夜还深,但天总会亮。
开业那天,会是晴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