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关了电源
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没再看第二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振发来的消息，东城区幸福里小区，六楼坠亡一人，初步判断意外，你来一趟
他回了个收到，顺手把止痛药瓶从胸口口袋摸出来晃了晃，药片没响动，瓶里还是满的
发动车子掉头，往城东方向开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全灭，街边早餐铺子刚支起锅，油条在油锅里滋啦作响
现场拉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劝散围观看热闹的人
有住户探着头往下看，嘴里不停嘀咕，赶单赶急了呗，摔了呗，现在这行干着太熬人
熊砚穿过人群，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工具箱
他没搭话，径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蓝黄相间的外卖骑手工装，头朝下趴在地上，脖子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脸上沾了不少灰，右手握着半截工牌带子
周围没有明显血迹，地砖缝里卡着几片保温箱的泡沫碎屑
他伸手触碰尸体肩膀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去！谁推我？我箱子都不给我留！
声音又脆又亮，尾音往上扬，跟平时直播里故意耍宝的人说话语气差不离
熊砚眼皮没动，手指却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死者的工装后背，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被收走的保温箱残骸，默默记下那句箱子
站起身的时候，苏振走了过来，眉头皱着
怎么，看出啥不对劲了？老张说高空坠落的特征很明显，基本能定意外了
他说有人推他
熊砚摘下手套，语气平常得跟说日常天气一样
谁说？
苏振愣住了
死者
熊砚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碰他的时候，听见的
苏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你又来了，上次说死者听见白大褂、针、医院，结果真揪出个黑诊所
这次难不成还想告诉我，他是被外卖汤烫没的？
我不是说死因
熊砚把工具箱合上，我是说，他觉得自己被人推下去的
而且，他顿了顿，他的箱子被人换了
苏振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说啥？
他说我箱子都不给我留
熊砚看着他，一个送餐员从六楼摔下来，最该护住的是手里的餐品
可他的手没往箱子方向伸，反而抓着工牌带子
像是最后反应不是保订单，是确认自己的身份
苏振沉默了几秒，转头对旁边的警员吩咐
先把现场所有碎片封存，尤其是那个保温箱，分开打包
调昨晚七点到九点这一侧楼道和电梯的监控，重点看有没有人提过类似的箱子进出
说完回头看向熊砚
你要真觉得有问题，等尸检出报告再说，别整那些没依据的
我不瞎猜
熊砚拎起箱子往车边走，我只是听他说了句话
解剖室灯光冷白，通风系统一直嗡嗡响
熊砚换好防护服，开始做常规检查
体表大面积挫伤，颅骨骨折，内脏破裂，符合高坠致死的特征
初步看，确实跟意外情况吻合
但他还是把尸体翻了过来
手指沿着脊椎沟慢慢往下，在肩胛骨下方停住
放大镜凑近，两处浅表划痕呈平行条状，边缘微红，有轻微组织渗出，不是落地时蹭到的，是倒地前就有的
他拍了照，调出皮肤切片图像比对
痕迹深度和角度，对不上楼梯扶手或墙面摩擦的痕迹
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推搡时，指甲或硬物刮擦留下的
抵抗伤
他摘下口罩，靠在操作台边缓了两秒，太阳穴有点胀，尚能支撑
打开电脑录入报告
背部肩胛区见两条平行浅表擦伤，方向由上至下，边缘整齐，符合生前受外力推搡形成抵抗反应
结合尸体姿态与现场物品分布，存在非自由落体撞击可能，建议进一步排查他杀嫌疑
报告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苏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你这个抵抗伤我看懂了
他站在屏幕前，放大那两张照片，可还是那句话，谁会去推一个外卖员？动机呢？他又没跟人结怨
我不知道动机
熊砚脱下手套，我知道他不想摔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掉下去的时候，箱子已经不是他的了
苏振盯着他
你就执着这个箱子？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箱子都不给我留
熊砚抬头，一个快没气息的人，不说别的，只惦记箱子，你不觉得反常？
苏振没接话，手指在平板上滑了几下
采薇刚做完初步侧写，死者叫陈志远，24岁，平台注册骑手，过去三个月平均每天工作17小时，月收入一万出头，勉强覆盖母亲化疗费和房贷
没有仇怨记录，同事评价老实、话少、从不争单
压力够大
熊砚说
大到想不开跳楼？
苏振摇头，不像，他昨天下午还给站点群里发了个红包，说是妈能做手术了，谢兄弟们帮忙冲单
熊砚点点头，那就更不该是他自己往下跳
两人同时陷入安静
片刻后，苏振开口
你这报告我签了，案子重新立，按他杀方向查
但证据太薄，光靠你听见的一句话和两道划痕，撑不了多久
我不靠一句话
熊砚拉开抽屉，把止痛药放回去，我靠的是划痕位置不对
苏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前，丢下一句，下次说话，能不能别说他告诉我，说我认为
熊砚没应声，只是揉了揉右边太阳穴，那里已经开始隐隐发紧
心理分析室，采薇正把最后一条数据拖进侧写模型
屏幕上，一个二维人物轮廓逐渐清晰，身形瘦削，作息紊乱，社交稀疏，经济高压，情绪稳定阈值偏低，无攻击倾向
她保存文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是柏庄的消息，我到了，正换衣服
她回了个注意安全，关掉电脑
另一边，柏庄坐在警局后门的改装电动车上，脚踩在地上，身上已经换成同款外卖工装，头盔夹在胳膊下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帽檐，咧嘴一笑，五星好评王上线了
钥匙拧动，电机轻响，车子缓缓驶出
法医中心办公室，灯还亮着
熊砚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画着保温箱的结构草图
他在锁扣位置打了个圈，旁边写着，更换需时间？是否标配？有无追宗？
笔尖顿住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响起那个戏谑的声音，我去！谁推我？我箱子都不给我留！
睁开眼，窗外夜色沉得厉害，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药瓶还在原处
然后低头，继续写笔记，等着柏庄那边传来消息
而他没注意到，桌角的电脑屏幕，不知何时自动亮了起来，跳出一段模糊的监控片段，画面里，一个跟陈志远穿同款工装的人，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保温箱，走进了六楼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