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 试

年轻的女副乡长向美美找到县政府办驻云水村第一书记陈东源时，他正在和村民一起抢修头天晚上被山洪冲垮的水渠。

“老陈，请您先上来，我有要紧事和您说，打您手机也不接！”向美美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七月的天像火炉，她脸上的汗水直流。

老陈头上戴顶草帽，光着膀子，正在接过村民递过来的泥沙、石头。

他抬头看了看向美美，抹了一把汗大声说：“向副乡长，有事你就直接说吧，我们得赶时间呢，天气预报说大后天又有暴雨。”

向美美急得直跺脚：“今天是乡里刘书记让我来找您的，要您马上回乡政府开会，关于明天民生工程考试的，就差您一个人了。”

老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又埋头干活。

向美美气得撅着小嘴边走边嘟囔：“老顽固！看考试过不了关，你就等着挨批吧。”

县民生工程办公室举行的民生工程知识考试纪律很严， 不仅单人单桌闭卷考试，手机上交，还有县纪委领导监考。

老陈急得直冒汗，汗水湿透了衣衫，比抢修水渠出的汗还多。

老陈半小时就交卷了。

政府办主任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老陈啊，听说你只考了半个钟头就退场了，很多题目都没做，这样影响不好， 你要端正态度……”

“主任啊，我正在回村里的路上，信号不好啊……”老陈按掉了手机。

管他呢，本来年纪大了就记不住那些条条框框， 得赶紧回去布置抗洪，减少群众损失才是大事，那才是真正的考试呢！他心想。

过了两天，果真又是一场特大暴雨。这场暴雨造成了全县大部分乡镇很大损失，而云水河村的损失最小。

几天后，县民生工程办公室公布了一份民生工程知识考试成绩通报，老陈排在最后……

可是，县委另一份关于抗洪抢险的表彰通报，老陈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

（原载2018年8月1日《阜南民生报》；2018年8月30日《劳动时报》；2018年9月17日《娄底晚报》；《党的生活》2018年第10期；《微型小说月报》2018年第09期；《领导科学》2018 年12月上）

秘 诀

老林和小钱分别是集团下面两个非常得力的厂长。

老林德高望重，早年就是集团里面难得的生产能手。现在他的厂每年稳拿集团生产的第一名，小钱十分敬重和佩服他。

新春的第一次工作会议，既是表彰会又是动员会。集团领导布置了新年的工作任务，表彰了老林等先进集体和个人， 并号召各单位、各部门向老林学习。

会后，集团报的美女小王记者对老林进行了采访，问他连续五年荣登集团冠军有什么秘诀。老林手一挥，说：“快马加鞭，生产第一。”第二天集团报头条就是《快马加鞭搞生产》。

过了几天，小钱带了厂里的业务骨干到老林厂里参观学习。所到之处，工人干劲十足，生产热火朝天。老林眉飞色舞，大声地向小钱介绍着经验。

回去后，小钱召开了厂中层以上干部会议，认真学习了老林厂里的先进生产经验。但跟老林所不同的是，小钱把安全考核放在了第一位，还细化了安全生产责任书的内容，他和分管安全的副厂长轮流值班进行检查，厂安全员每天巡查。厂里其他人都不太理解。

过了没多久，老林的厂子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 老林被免职。

次年的集团表彰会上，小钱做了经验介绍。会后，集团报的美女小王记者对他进行了采访，问他有什么秘诀。

第二天集团报的头条是《安全生产应放在第一位》。

（原载2017年3月21日《劳动时报》）

 自 拍

县局一把手陈敏退居二线后，由常务副局长向美美主持工作，这让干了十几年工会副主席的老王似乎看到了希望， 他一回到家就把这消息告诉了妻子。

妻子说：“这是个好机会呀，你赶紧在她面前表现表现。要不搞个自拍比赛吧，我最了解她了。”妻子是向美美的闺蜜，知道她这人最喜欢自拍，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

老王说：“那肯定不行，自拍多没档次啊！还是继续搞摄影大赛吧，向美美不就是跟着陈敏去摄影才得到重用的吗？” 老局长陈敏在位时，兼任县摄影协会主席，用公款购置了

一部高端的单反相机，经常招呼一帮“摄友”到乡下“指导工作”。那几年，局里的工会活动基本上都是围绕“摄影”做文章，每次比赛陈敏都是第一名，奖金丰厚。向美美在陈敏的关照下，从工会副主席、工会主席，一路高升到常务副局长。

第二天一上班，老王就兴冲冲地来到向美美办公室汇报。向美美热情地招呼老王坐下，说：“老王啊，你的工作积极性和主动性值得表扬，但摄影比赛是绝不能搞了。你没听局里有人讽刺说，摄影是一小撮人的狂欢吗？”

老王十分尴尬。向美美接着说：“工会是干什么的？说大一点就是要为职工办说实情、办实事。往小里说就好比是职工的家，做家长的就是要陪孩子们一起玩，一起疯，一起乐。你想想，摄影既花钱又花时间，有几个人能玩得起？职工们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老王说：“那我回去再想想。”

向美美说： “别想了，我看就搞个自拍大赛吧，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这种活动一定会受欢迎。”

果然，“美丽瞬间，爱在家庭”自拍大赛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全局上下的普遍欢迎，短短几天就收到上百幅作品。老王后悔不迭：唉，早听老婆的话就好了，向美美这么漂亮， 平时就爱自拍，我怎么没转过弯来呢？

在职工大会上，向美美还特地表扬了工会举办的自拍大赛。她说：“我要表扬工会的老王，是他想到的这个点子。工会就是要为全局职工服务，绝不能以领导为中心，要多做凝聚人心的工作。我建议以后工会活动重在全局职工参与，不搞大奖，还要适当增加获奖名额，我和班子成员都会参加工会的活动。”

老王听得是云里雾里，明明是向美美定的点子，却点名表扬他，他是既惭愧又感动，领导的境界就是不一般啊！在私下里，老王对职工们说，其实这是向副局长的主意，领导心里都想着咱群众呢！

虽说向美美在会上表态了，但多数职工还是半信半疑， 原来的陈敏局长不也天天说“为职工服务”吗？可最后工会活动不还都是围绕领导的爱好来开展？大家都在翘首等待着自拍大赛的最终结果。

可结果一出来让职工们都大跌眼镜，向副局长和其他班子成员都榜上无名。老王更加郁闷和忐忑不安，他明明交代了县摄影协会的那几个评委，也亲眼看见获奖名单上一等奖获得者就是向美美！问题究竟出在哪呢？

不一会儿，向副局长就把老王叫去了。她当着办公室主任的面严厉地批评老王：“你是老同志了，怎么能私下里找评委做手脚呢？这样吧，以后定一个规矩，所有活动局领导只参赛，不评奖！”

这件事很快就在职工中传开了，大家都觉得局里的风气跟原来真的不一样了。

老王却越来越迷惑，两次都没跟上向美美的思路，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拍马屁一不小心拍到马腿上， 看来自己真不是当领导的料，老王对升职彻底失去了信心， 不抱任何希望了。

一年后，县委组织部来局里考察干部，向美美全票通过民主测评，名正言顺地当上了局长，成了真正的一把手。最让老王意外的是，向美美提名让他当上了工会主席。

宣布任职的那天，老王回到家里感动得泪流满面。为了感谢向美美的知遇之恩，老王叫妻子请向局长周末来家里吃饭。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向美美那天十分高兴，喝了很多红酒。老王一直为自拍大赛的事内疚，就主动自罚了三大杯，还口口声声给领导赔罪，最后喝得醉倒在沙发上。

向美美也有几分醉意。临走的时候，看着倒在沙发上的老王，意味深长地对老王妻子说：“你家老王不错，好好干。你告诉他，我能全票通过，还得感谢那个自拍大赛啊！”

第二天，老王酒醒了，问妻子：“昨晚，向局长后来有说什么吗？”

妻子说：“她叫你好好干，还说感谢那次自拍大赛呢。”

老王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她会记恨我呢！”

妻子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差点误了她的大事。我问你，一等奖和局长宝座比起来哪个更值钱啊？”

“肯定是局长啊！那为啥她又说要感谢自拍大赛呢？”老王还是糊里糊涂。

妻子说：“你真是个头号大傻瓜，这就是她自导自演的自拍秀啊！”

老王从头想起， 恍然大悟： 这才是“ 自拍” 的最高境界啊！

（原载《故事会》2019年夏季增刊；《海燕》2020 年第3期；《微型小说选刊》2020年第4期转载；入选漓江出版社《2019国年度微型小说》并被编辑推荐为10篇之一荣登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