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坐在值班位上没动。走廊尽头那盏顶灯偏黄,照得他手里的止痛药瓶泛出一层旧塑料的光。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六点零七分,比刚才多了三分钟,可脑子里的声音一点没少
赌债!赌债!他还钱!
死者的嗓门又尖又急,像在赌场被人掐了脖子。
熊砚把笔记本往边上推了推,指尖压住太阳穴。凉茶早喝完了,杯子底还留着几片叶子,干巴巴贴在内壁上。他不想再灌那种苦水,可热水壶在采薇那边,走过去就得打招呼,一打招呼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他低头看刚整理完的线索:保温箱被换过,锁扣方向不对;第三人从消防通道接近,鞋底带油渍;旧骑手李强确实在场,但动机不足,一个被清退的骑手,不至于杀人抢货款。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耳边那声“赌债”突然炸开第二次,夹着骰子撞桌的响动和一群人吼叫的杂音。熊砚皱眉,这不像街头小赌,倒像是那种藏在地下室、烟味混着汗臭的局
他调出外卖站近期财务记录,翻到站长那一栏时顿住了
连续三个月网贷逾期,总额四万七,最近一笔催收电话是前天打的。更奇怪的是,死者陈志远账户里有三笔来自站长的转账,金额都不大,五百、八百、一千二,时间集中在两个月内
他点开放大转账备注栏
第一笔写着“修车垫付”,第二笔是“罚款代交”,第三笔…空白
熊砚靠回椅背,闭眼
如果我是骑手,替站长垫了钱,还被记成“多管闲事”,回头他赌输了缺钱,会不会觉得我碍眼?
保温箱是他能调度的装备,换箱子只要说一句“系统故障统一更换”。李强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指令来源,在上面
他睁开眼,把“站长”两个字圈起来,连向“赌债”“转账”“权限”,画了个三角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柏庄拎着半瓶运动饮料晃进来,头发有点湿,像是刚在外头跑完一圈。他看见熊砚还在这儿,挑了下眉:“你还活着?”
“没死。”熊砚声音哑,“就快了”
柏庄咧嘴,把饮料放他桌上,“别等真快了我才来收尸。我刚从站点出来,站长今晚声称在郊区开会,手机打卡签到,挺规矩”
“人呢?”熊砚问
“不在。说是明早回来。”柏庄耸肩,“但我找了个值班的小哥聊了两句,他说站长最近脾气暴,有次骑手摔了餐盒,他直接骂‘赔不起就滚’”
熊砚点头,把转账记录推给他看,“查他手机轨迹。今晚八点前后,有没有进过幸福里小区”
柏庄眯眼看了会儿,“你怀疑他亲自动手?可监控没拍到啊”
“他不用出现在主楼道。”熊砚指着草图,“消防通道外墙那段窄廊,摄像头照不到。李强负责调换箱子,他只需要在楼外接应,拿走货款就行”
柏庄吹了声口哨,“合着是个监守自盗?自己人杀自己人,演意外甩锅给第三方?”
“底层互害。”熊砚低声说,“一个想保工作,一个想躲债,结果全压在一个更底层的人头上”
话音落,脑中那道声音又冲上来
“他还钱!他还钱!!”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像被人按在地上打
熊砚猛地吸一口气,手指掐进掌心。头痛像钻头,从耳后直捅进去,嗡嗡作响。他没动,只把头慢慢低下来,额头抵住桌面边缘,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去
门又被推开,这次是苏振。他手里拿着文件,扫了一眼屋里,脚步停住
“怎么了?”他走近两步
“没事。”熊砚没抬头,“等会就好”
苏振没信。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捏着一瓶新开的矿泉水
他把水放下,拧开瓶盖,轻轻搁在熊砚手边。
“喝热水。”他说,“别总灌凉茶”
然后他走到监控屏幕前,假装查看某条回放,背对着人,肩膀绷得死紧,其实一眼都没看画面
熊砚抬起头,看着那瓶水。标签还是干的,没沾指纹,显然是刚买的。他没动,也没道谢,只是把止痛药瓶塞回口袋,伸手拿过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不烫,也不凉
与此同时,心理侧写室的灯还亮着。采薇正把一段语音导入报告,耳机里传出模糊的男声:“你再管这事,别怪我不认人”
这是她从骑手群备份里扒出来的,三天前站长发给陈志远的最后一条语音
她标红了语调中的威胁意味,在结论栏写下:嫌疑人存在明确恐吓行为,心理防线已出现裂痕
十分钟后,她起身,将报告打印出来,顺手关灯出门
柏庄这时已经联系上线人,确认站长常去城东老周废品站修电动车。他带着两名外勤队员出发,临走前给苏振发了条消息:“去趟仓库,有戏”
苏振回了个“好”字,眼睛仍盯着监控屏,实则余光一直落在熊砚身上
二十分钟后,柏庄的消息再次弹出:“找到了,在泡沫箱夹层,用外卖袋包着,三万两千六,一分不少”
苏振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过身,见熊砚仍坐在原位,手里握着那瓶水,眼神放空,但人是清醒的
“结了。”他说,“赃款找到了,人也控制住了,审讯室等着”
熊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振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多余,只好重新站回屏幕前,假装继续工作
整栋楼安静下来
采薇在心理分析室整理资料,距离这里步行约两分钟
柏庄刚从外返所,靠在走廊饮水机旁喘气,手里还攥着物证移交单
熊砚坐在值班位,水瓶在掌心慢慢失去温度
苏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背影硬得像堵墙
窗外夜色沉到底,城市进入最暗的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