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把矿泉水瓶捏扁,放进垃圾桶,起身时肩膀僵得像生锈的门轴。他看了眼电脑屏幕,案件归档提示框还亮着,光标在“确认提交”上闪了两下,他点了下去
走廊灯依旧偏黄,照得地砖接缝处泛出灰白。他没回宿舍,也没去休息室,径直穿过长廊,推开解剖室的门
冷气扑面。不锈钢台面上,陈志远的遗体已经盖好白布,只露出半截手腕,皮肤青白,静脉如淡蓝细线。熊砚站定,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再是尖利的“赌债”,也不是喘息与撞击,而是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终于…说清楚了”
熊砚停住手,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你走吧,案子结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不回应死者。从来都是听着、记着、破案就行。可这一次,他觉得这人该知道结果
耳中再无声响。不是被屏蔽,也不是消失,而是真的,没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按了按太阳穴。头痛还在,但钝了,像退潮后的海,只剩一点湿痕。他转身离开,关门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白布平整,无人
天快亮了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市局食堂
采薇端着餐盘过来时,苏振已经在熊砚对面坐下,手里筷子悬在半空,面前餐盘堆得像小山:红烧肉三层叠着,鸡腿横插在米饭里,青菜被扒拉到最边上
“你这是喂狗?”柏庄端着饭坐旁边,瞪眼
“他吃不完。”苏振理直气壮,“我帮他分担”
熊砚低头扒饭,一言不发,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照顾”
“哎,你们知道不?”柏庄夹起一块豆腐,“昨儿我去废品站查车,一条大黑狗追了我五十米,狂吠不止。我跑不过它,真跑不过”
采薇“噗”地笑出声,拿纸巾捂嘴
熊砚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道:“你跑不过狗,不丢人”
空气静了半秒
柏庄筷子一抖,豆腐掉进汤里。随即爆笑:“我去!法医大人开口夸人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采薇笑得更厉害,肩膀直颤
苏振没笑,但嘴角抽了抽,低头猛扒一口饭,掩饰似的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尸斑呈暗红色’‘胃内容物未消化’。”柏庄抹眼角,“原来也会讲人话”
“我每天说八小时人话。”熊砚低头继续吃饭,“只是不说废话”
“那你刚才那句算什么?”柏庄挑眉,“安慰?鼓励?还是,认可?”
熊砚没答,只是夹了口青菜,嚼得认真
四个人的饭桌,第一次没人看手机,没人提前离席。连苏振都没再夹菜,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熊砚的碗,发现空了,又默默把盘里最后一块肉拨过去
饭后,阳光斜照进单位大楼前的空地。水泥地晒得微烫,柏庄靠墙站着刷手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采薇坐在花坛边沿,整理刚打印出来的心理评估表,风吹起她一缕卷发,飘到眼前
柏庄顺手从口袋摸出一根皮筋,递过去
采薇接过,冲他笑了笑,扎起头发
苏振站得笔直,像根电线杆,目光扫过院子入口,又落回熊砚身上。后者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水泥柱,眼镜摘了,搁在膝盖上,闭着眼,脸朝太阳
“你不热?”苏振问
“还好。”熊砚睁眼,眯着,“比解剖室暖和”
“你天天待那种地方,不怕阴气重?”柏庄插嘴
“你昨天被狗追,不怕阳气散?”熊砚反问
“我阳气足!”柏庄拍胸脯,“你看我脸红扑扑的!”
“像发烧。”熊砚说
采薇笑了一声,没憋住
苏振摇头,转身脱下警服外套,走过去,直接披在熊砚肩上
熊砚一怔,动作僵住
“别感冒。”苏振说,语气跟汇报案情一样正经
熊砚没甩开,也没道谢,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重新靠回去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轮子咯噔一声碾过井盖。柏庄低头继续刷手机,采薇合上文件夹,轻轻放在腿上。苏振双手插兜,站成一道人形屏障,挡在风口
他们没有碰杯,没有誓言,甚至没提“团队”两个字
张法医从二楼走廊经过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四个年轻的身影散落在阳光里,一个坐着,三个站着,没人说话,却像共享着同一种呼吸
他脚步顿了顿,眼神沉了沉,没出声,转身进了办公室
屋内,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未签批的报告,上面写着“关于熊砚法医连续参与重大案件尸检的疲劳评估建议”。他盯着“建议暂停其一线工作”那一行字,指尖在纸角按了按,最终合上本子,扔进文件堆
窗外,阳光正好
熊砚仰头,眯眼看天。云很薄,飘得慢。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警服外套,布料厚实,带着点汗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风吹过,把柏庄手机外放的音乐吹散了一截,是首老歌,歌词听不清,只余一段轻快的鼓点,跳在午后